第二章
身边的印刷机还在不停地转动,按照正常的速度自动换卷、印刷,在那些木纹
纸、水松纸、铜版纸、合成纸、白卡纸上印上字迹、图案、数字、符号,印上各种
形式的广告、新闻、轶事。搬运工拖着铲车,担着厚厚的纸板过来了;调校员还在
调整料宽、印刷宽度、机器运转速度、额定印刷速度、套印精度;统计员蹲下身子,
用左手点着包装箱里的数量;质检员对着光源目测印刷体的耐光性、清晰度、油墨
的均匀度——他们像在暗水中游泳的鱼,在水草的秩序间游动。我捡起一张废弃的
印刷纸,纸上是写满诗意的文字,平静,恬适,有着一股薄荷似的凉味。从我身边
走过的是一个三十四五岁的搬运工,他裸露着健壮的肌肉,汗水从他的躯体上滚了
下来,印刷体上的诗意与我们艰劳的现实生活形成强烈的对比。我看见搬运工的拖
车车轮正好被卡住了,他正在努力把车轮滚动,挪,移,推,压……他都试过。他
把货车上的货物卸下一点点,再移动,汗水沿着额头流了下来,一滴滴的,浸湿了
头发,把头发纠结在一起。他像一条搁浅的鱼,不停地摆动,想游入深水的区域。
他来自贵州,只上过三年小学,他辨不清印刷体上的那些字迹。那是一本建筑学上
的著作,那些曲线、字迹印满了哥特艺术的建筑构件、结构演变、扶拱垛、圆花饰、
辐射风格、火焰风格、曲楣、藻井式天花板,以及怪异的教堂、花纹、窗饰……在
装卸货物时,在短暂的休息之间,我曾看见他捡起某页印刷效果不好的纸片去看那
些图案,那是一张亚眠大教堂的内格画。他拿起纸张,横,竖,侧,但是他没有看
懂这个建筑于法国十三世纪的标致性建筑的图画,他将它揉起来,扔进了次品间。
他用手擦了擦汗,然后移动着拖车走了。
实际上,枯燥而单调的印刷厂生活也曾有过让我们获得快乐的时候。当你某日
从街头走过,在某个报摊突然看到从自己手中印刷出来的书籍、画报时,会有一种
老友重逢的快乐,升腾起来的幸福会让你停下来,站在报摊前片刻,注视着那书本。
那里曾留下了我们的掌纹、青春、年华,也许在书本的某页里还蛰伏着我们的泪水
与汗珠。它们渐渐地嵌入书本的身体,在文字与图案的深处缓慢地反刍着,将一些
属于在工厂劳动的酸累从银白色的纸页间呈现出来。它在反射某种光芒,有时翻着
那些纸页,我会感觉到自己的影子在油墨间晃动。
印刷厂经常为一些社区医院印制一些广告传单。下班经过工业区的街道时,会
看见有人搬着这样一摞摞资料递给路上行人,他们弯腰,递资料;路人接过资料,
看都没有看一下,很快又扔在地下,被跟在背后捡垃圾的老人捡起来,扔进垃圾袋。
整个过程很短,我觉出一种心疼,仿佛有一根针在蜇着我的肉体。一种黄色的、脆
质的、落叶一样的感觉从我的心里浮起,它们掀起一种柔软的余音,在我的体内泛
动。在捡垃圾的老人把那本精美的印刷品扔进垃圾袋的瞬间,我感觉是自己被扔了
进去,像我们的青春、年华、爱恨,还有肉体灵魂的感受,都没有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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