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作品后边的简介里,出生地,我一直写着辽宁庄河,填各种表格,籍贯这一栏,
写的也永远是庄河。我是庄河人,这毋庸置疑,可奇怪的是,除了作品后边的简介,
除了填表格,向省外的人介绍自己,从来都说大连而不说庄河。大连在外面拥有广
泛的知名度,一说就能确定自己的地理方位,但我想,在我这里,还有一种本能的
虚荣,这虚荣并不是说身为大连人有多么骄傲,而是作为庄河人,一开始就打下了
自卑的底子。
我自卑的底子,打在二十岁之后,是从说话口音上开始的。那时读辽宁大学中
文函授,课本在方言这一章上写道,在辽南有一个地方,说话的声母里没有zh chsh
,只有j q x,没有一声和二声,只有三声和四声,叫“吃”饭为“起”饭,叫“石”
头为“席”头,叫“头”为“透”。辽南这个地方,指的就是庄河,小小一个庄河,
说话的发音被写到大学的课本里,我该高兴才是,可是当时不但不高兴,却像被人
揭了伤疤一样难受。因为面授的老师讲完这一节,就有从大连下乡到庄河的学员用
庄河话取笑,说你猜庄河人说“小车拉小石头,小石头掉下来打小脚指头”怎么说?
怎么说?“小切拉小席透,小席透掉下来打小觉季透。”没有人知道我当时的感受,
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每一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方言,为什么庄河的方言说出来不觉得是方言,是令
人发笑的土话,我无法知道。我只知道,多年来,这最初因为说话发音带来的自卑
一直潜在心底,小心翼翼纠正着j q x ,寻找金豆子一样细心地寻找着带有zh ch
sh声母和带有一声二声的字,因此在人多的场合不敢说话,必须说话时,先就涨红
了脸,且因为紧张,常常把不该带zh ch sh声母的字加上zh ch sh声母,把本该是
三声四声的字说成一声二声。有一回,我把“自己”说成“知己”,弄得在场的人
不知所云,当明白过来,自己都觉得好笑。
实际上,我的发音还没有那么土,至少在“石头”、“吃饭”这样的字眼上还
是正确的。实际上,产生最土的那个有关“车拉石头”段子的地域,在庄河也就仅
仅是河海交界那么一条,方圆几十公里,并且那里在十八世纪三十年代就经历了外
来文明的洗礼。离我家只有十里路的沿海小镇青堆子,因为有码头,与日本、朝鲜、
上海等地通游,很早就繁华得不得了,建有教堂、剧院、妓院,可这一小条地域发
音的土,如何就一直顽固地存在着,不但没有被外面的庄河人和庄河之外的人影响,
反而影响了庄河人的发音,难以说清。
后来我知道,我的自卑,其实跟说话怎么发音没有什么关系,纯粹是一个刚从
土地里走出来的农民面对外面世界的虚弱所致,或者说,是我内在的虚弱,导致了
我对语言的格外敏感。我相信,许多从庄河走出来的人,都会有如我一样的感受,
我们因此说着绊绊磕磕的普通话,我们因为一点点远离庄河话,某个场合,碰到一
不小心露了土话的庄河人,跟着本能地脸红之后,一股血顿时涌遍全身。
从家乡走出,融入拥有十几亿人口的偌大个中国的庄河人越来越多,融入拥有
五十几亿人口的偌大个世界的庄河人也常有耳闻,我们像一滴水一样消失了,消失
在芸芸众生之中,消失在名字后边的简介里、晋职提级的表格中。然而,就本土人
开发,它坐落在小说《歇马山庄》里写到的发生过“薛礼征东”故事的历史名山歇
马山后坡,当你在崎岖的石蛋林中穿过,被巨大的石蛋震撼,你根本不知道再翻一
座山,更巨大的石蛋会横卧山野触目皆是,让你感到仿佛又回到了洪荒时代。海王
九岛,就是汇入条条河水的大海无数次冲击的奇异岛屿,它们与黑岛、蛤蜊岛、庄
河小城遥遥相望,曾经是中日甲午海战的战场,如今是濒临灭绝的海洋生物黑脸皮
鹭迁徙的地方……
河从一滴山泉开始,河是文明的源头。在庄河,到底有多少山溪汇成了河,我
不知道。我只知道,在走过的所有地方,都看到了河样的山溪,溪样的河流。在歇
马山的顶峰,一汪瀑布在一块巨大的石板上倾泻而下,湍急地流向山涧;在步云山
脚下,乳白色鹅卵石上水流淙淙,不远处,就是开阔的河道。主管旅游的王鹏副市
长告诉说,庄河大中小河十三条,有英纳河,碧流河,大庄河,支流六十六条,小
的支流数不胜数,总共三百六十五个村庄,就有三百六十五条河。河孕育的生态,
是庄河最典型最重要的生态。
河孕育了庄河的生态,庄河旅游人立志发展生态庄河。对生态的发现,需要一
双热爱生态的眼睛。就像对美的发现需要一双爱美的眼睛一样。一个永远住在大山
缝隙里的人,除了感到压抑,绝不会看到大山的美妙,就像我生长在河边,却要沿
着河往海边走一样。我是说,是哪些人在哪一个时刻,蓦然回首发现了它们;他们
发现它们,又在什么样的时刻拍板儿做出决定开发它们;他们开发它们,又是受了
什么样的触动,决心保护它们,不做硬性破坏。就在几年前,去冰峪沟,还看到管
理中心四周的山脊上、酒店的屋脊上,装上了一挂挂彩灯,夜晚看上去就像进了灯
红酒绿的繁华市区。虽然因为各种不便,我没问任何人,但稍一留神,似乎就找到
了答案。
答案不在河里,而在海上,答案早在海上,却犹在河里。最后一天,我们乘车
没用两小时,就来到了海边,就看到河海交汇的景象。两股水相拥,并不像想象那
么欢畅,河水一路而下,狂野而倔犟,可它们浩荡入海时,那么平静,不知道是河
的狂放让海很早就敞开了胸怀,还是海的包容让河反而清醒。河海交汇,很小的时
候就看到过,可是一些年过去,它的自然状态已经能够使我产生联想:狂野和倔犟,
显然是河的灵魂;敞开和包容,显然是海的品质。我在想,是不是庄河人同时具备
了两种品格,才有了庄河的今天呢?人类古代文明的发祥地大都位于河海之滨或河
流交汇之地,我去过埃及的尼罗河,印度的恒河,我在电视上看到过美索不达米亚
原野上的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它们都是人类古老文明的血脉,我在想,是不
是有了河海的交汇,才有了庄河那种上了教课书的土话呢?才有了这种土话对庄河
人倔犟、朴实个性的影响呢?或者说,是不是因为河海交汇,才形成了庄河人倔犟
的性格、不屈不挠的精神,才使庄河人意志不移地说着自己的土话呢?
实际上,走过这一程,我经历了无数次的脸红,我脸红。并不是直到现在,才
看到这一切明白这一切,而是拥有这些宝藏并开发出这些宝藏的庄河人,在外地客
人面前,会毫无顾及地说着庄河话。下到服务生,上到风景区的管理人员,包括媒
体记者、旅游局领导、政府官员。虽然那声音里没有最土的那一地域的j q x 音,
但少有一声和二声的深重的落音,那么强烈地震动着我。有一个晚上,一个记者用
庄河话问我一些对家乡的感受的时候,我竟然有些失语,一些年来越来越操持熟练
的普通话居然怎么都说不出口了,就像当年在外地人面前不敢说庄河话一样。面对
从容自信的庄河人,我真的有些羞愧,在我一程程向外挣扎,因为身心的虚弱不断
修改着说话发音的时候,庄河人居然从就没有动摇过!从就没想在一茬又一茬庄河
人从各自的角落走出,小心翼翼修改着jq x的发音,带着庄河人固有的性格在外面
打拼,赢得机会填写一些晋职表格的时候,猛一回头,你会发现,庄河,这个在外
游子的故乡,已经大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它以无日不争新的速度,正悄悄吸引着外
面人的眼球,修改着它在辽南大地上的格局,撼动着曾经因说一口土话而造成的自
卑。
猛一回头,并不是说一些年来,对庄河的发展一无所知,已经是世界品牌的华
丰家具,享誉国宴的庄河大骨鸡,出口国内外的盐碱地大米、滩途蛤蜊,这一切早
就如雷贯耳,而已经是国家四A 级旅游景点的冰峪沟十几年来我不知去过多少回。
歇马山属地歇马村,因生长一种品种奇特的杏子取名歇马杏,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
我的长篇小说《歇马山庄》发表之后,应邀去过两次。几年前庄河政府一个官员朋
友找我,说要用用“歇马山庄”这个名字,我知道在拥有历史传说的歇马山附近,
又开发了新的旅游景点;偶尔回家,听在庄河工作的侄子讲,离青堆子很近的黑岛、
蛤蜊岛,都变成了海滨浴场。所谓猛一回头,是说某一日,当应庄河政府之邀,和
来自全国各地的作家朋友一起游览庄河,我发现关于庄河,我知道的实在是太少了。
这种少,不是信息上的少,而是原始概念上的少,而是这块我生长的土地,到底拥
有多少宝藏,我根本不知道。
庄河,位于辽东半岛,南临黄海,地势自北向南由高渐低,有无数条河流发源
于峰峦叠障的北部山区,流经丘陵起伏的中部,之后缓缓汇入黄海。我就在河边的
村庄长大,我居住的村庄,就在黄海北岸,大家庭里严格的家教使空气不那么顺畅
的时候,狂野的心经不住风的诱惑急于逃窜的时候,以洗衣服为借口去河边撒野,
向着大海的方向放浪,是我童年少年最最快乐的事情。可以说,河,从我能端动洗
衣盆那天起就占据了我的生活,而因为热闹繁荣的青堆子小镇就在海边,海,从我
懂事的时候就是我向往的地方。它们使我压抑的身心不再压抑,它们使我挣脱了束
缚还想挣脱,它们使我一些年来,不断地在作品里,书写压抑与反压抑的苦痛,束
缚和反束缚的挣扎。然而,在我一心探索人性的秘密,匍匐在人物心灵世界的时候,
就从没用心想过,是哪一座山的哪一滴水,形成了我现实的河的源头,从没仔细揣
摸过,从我童年村庄流过的河,穿越了哪些石罅野地,孕育了哪些茂林山冲,而那
河与海交汇处,又淤出了哪些激流险滩,礁石岛屿。
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庄河庄河庄庄有河的传说,可我从没想过,是不是所有村
庄的河,都流进了大海,它们要是流不进大海,是不是潜入了另外的地方,它们要
是被一个山脉截留,是不是就成了一个湖泊一处绝妙的风景。关键是,河是不是也
像人一样,要在压抑中挣扎,要在束缚中反抗,而它们在倔犟地挣扎和反抗的时候,
究竟给这片土地带来了什么!
冰峪风光,就是两山之间的一路挣扎着的河流,就是在河流两岸无处不在的山
峰剪影,在冰峪沟,跟着凉爽的风水走,能走几天几夜,可是我没转出去过,从不
知道在我没有转到的地方,还有多少诱人的风光。步云山温泉,就是庄河境内海拔
最高的步云山山岩裂隙水在地下的涌动,它们涌到山脚下,形成了含有多种矿物质
的地下温泉,被一个大连人开发。泡在阔大的露天温泉里,那感觉不是烦恼被蒸发,
而是整个身心都被蒸发。天一农场,就是庄河著名的河——英纳河孕育的一片山谷,
它被台湾人开发,种植了满山遍野的歇马杏和辽南苹果,当这位谢先生告诉大家,
说有一百多棵果树已被世界各地的商贾富豪认领,他们每年春秋将从世界各地飞来,
亲自为果树施肥松土,亲自收获硕果,你觉得小小山谷即刻之间变大了,或者说在
一座山的作用下,世界在即刻之间变小了。银石滩国家生态园,就是丰沛雨水历经
两亿多年孕育风化了的花岗岩石蛋林,被庄河修改过他们说话的发音!他们不动摇,
是他们对这片土地太了解了吗?是他们因此太自信了吗?还是他们更了解自己河一
样倔犟的性格,海一样开放的胸怀!
答案自然只有庄河人自己知道,然而,它仅仅只有庄河人自己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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