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对海怀有难以名状的激情。除却悬在钟摆上的时间,也许大海,是剩下的唯
一早重复中让人永远不厌倦的事物。那则优美与凄伤的安徒生童话:哑言的小人鱼,
她的故乡,就在多么长的锚链都无法触及的深海之国。多年前放映过美国连续剧《
大西洋底来的人》,我一直记得杰克·哈里森那双湿蓝的眼睛,与女科学家珍妮之
间难以言明的依恋——那是工业时代另一性别版本的人鱼故事吧,只不过,他们互
为拯救。我喜欢的两个角色,都具有高度克制的深情和自我牺牲倾向,我想,只有
大海,才能给予他们那种爱的天赋。
位于辽东半岛的庄河,对我来说,是个分外陌生的地名。但那里有海,有高达
百分之五十的绿化率,在闷热的熟夏,听起来,就像有清凉之风吹拂。短短数天的
旅行,我领略了冰峪沟奇峰、步云山温泉,还有童话仙境般的天一农场,当然,迷
醉我心的,还是长达二百八十五公里的海岸线。
无论是在神秘的海王九岛,还是人迹寥寥的黑岛,我看到的是那么优美的大海,
那么沉静的大海,那么孤旷的大海,那么狂寂的大海……我看到它永不驯服的野力。
雨中的大海,如同裁缝乱针下积拥的蓝布。阳光下的大海,灿烂辉煌——光线进入
水之后会发生折返,这是大海之力,甚至能使来自太阳的神谕屈服。当快艇环绕,
导游员向游客热情推介着海王九岛上那些象形的巨礁:像马,像龟,像情侣,像贝
多芬。人类尽可以在这些地老天荒的石头前轻慢地描述他们的想象,而它们,听任
岁月的风蚀雨剥。潮汐中,有多少天地间的遗忘与宽恕,放逐与收容,狂怒与宿命
中的从容。
云水襟怀的大海啊,吐纳,承受,创造……这是养育众生的大海。在无人的礁
岩,退潮后残留的水洼保护着暂时滞留的鱼苗,以及和它们一样害羞的紫红色或棕
绿色的藻葵。虾特别精巧,矿物质般剔透。小得像蜘蛛的螃蟹,虚张声势,随时高
举透明的小螫示威。我注视着远方,想着海平面下,水母就像新娘纯洁而又蓬松的
裙裾,鱼群烁动着丰富变幻的鳞彩。我也知道,大海内部,很多领域并非像电视镜
头呈现得那么绚丽丰富,可能什么灵动之物也没有,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空腔。
但正因为,大海才能养育蓝鲸那样的巨兽。海底的哺乳动物,往往具有奔波陆地的
动物所不具备的缓慢和雍容。每当波浪之中,隐隐露出宽阔发亮的鲸脊——那背脊,
仿佛浮动的地平线,令人联想起古老得令人震撼的旧纪元。
再往深处探寻,就会目睹大海的黑暗。平展或褶皱的海床上,鲸在漆黑中独自
发出闪烁的电量和微光。潜伏沙砾中的捕食者,姿态懒散而眼神警觉。幽灵般飘移
的海蛰。只剩眼眶的盲鱼,它等待着经过几个星期才能从海面缓慢下降到这里的碎
屑。
但大海并无偏颇。当月亮,如一片金黄的大鱼鳞辉映天空,我设想那涌动的浪
啊,正是催拍着抚慰入眠的温情之手,在它温暖的寝被之下,睡着无数全是它恩宠
中的孩子。大海,仿佛深蓝的教堂,巨浪澎湃,组成巴洛克式的白色塔尖。它的护
佑那么宽广。有时,我也愿意猜测,坐在海秋千上悠闲的大神,你会为谁带去伟大
的安慰?
号称“世界蚬库”的蛤蜊岛位于庄河东南,东西长一点五公里,南北宽只有零
点五公里。在这里,我惊喜于自己的发现。当大潮涌来,我不能像在其他海滩那样
高高跃起,或者轻易地逐浪而行,因为脚下,在海水与沙地的衔接地带,堆积着宽
达数米的贝壳,它们厚厚地摆在一起。随手捧起一把,有大而圆整的鸟蛤,也有造
型别致的螺贝。我把一只锥螺举到强光下,隐约看到它内部通透的光晕和完美的螺
轴。螺线具有不可思议的数学之美。我知道,这种融合极端感性与理性的螺线设计,
体现在宇宙的每个角落;从猎犬座的涡旋星云、漏斗型的飓风,到盘羊坚硬而对称
的巨角、植物向上攀援的触丝,再到巴特农神殿的陶立克柱,乃至人类听骨之后袖
珍的耳蜗。这只锥螺里的完美轴线,藏了神创世时的一个元音。
我愿意驻足庄河的沙滩,长久凝望大海——那喘息的胸膛。它亘古不变。我仿
佛看见曾被礁石撞击的船头挂上盐霜,看见渔民把三叉戟插入鱼脊上结实的脂肪,
看见荒凉的岛屿上停落热烈逐爱的鸥鸟,看见千百万破损的贝片依然闪耀珠母光泽,
被潮汐的巨力一次次堆积在沙线边缘……而远方,鲸的歌声正搭建起一座圣殿。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