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每次出门,都要带本书,用于路上打发时间。这回去的庄河,是个有海的地方,
我就把《大海与撒丁岛》塞进了包里。它是一部长篇游记,作者D ·H ·劳伦斯,
是个对现代工业文明充满敌意的英国人。
长途大巴穿行市区时,我没急着去撒丁岛观光,我先看沈阳。窗外的沈阳路阔
楼高,一副日日新的现代气象,到处都能感受到快捷、方便、舒适等多姿多彩的人
工文明。我喜欢人工文明。小时候,一学习与天奋斗与地奋斗与同类奋斗的课文,
我就有种创世的快感。奋斗就是制造文明。当然也摧毁文明。我是在大巴爬上高速
后捧起劳伦斯的。可没看一页,发现大巴忽然停了,然后调头,原路回返,与另外
许多车辆一道,被几个警察赶下了我们已交过买路钱的高速公路。警察不做任何解
释,也不宣布避让时限。是大巴司机经验丰富,说看这架势,是过领导车队,估计
一小时左右就能放行,别急。没人不急,但急也没用,四十多人集体烦躁。看书需
要心境,此时我已没了心境。这样,陪我一道去庄河的,就不再是劳伦斯的大海和
撒丁岛,而是一片谩骂之声:车上的乘客骂领导车队,车载电视中的小品演员骂日
本人。不知车上有无领导或日本人。
车抵庄河,我的《大海与撒丁岛》仍翻开在第一页上,它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
还是开头那一句话:“一种非上路不可的欲求向我袭来,而且是非要朝某一特定方
向而去的欲求。”哈,说前半句话的劳伦斯竟与我一样,常常要躁动不安地“非上
路不可”;可说后半句话的劳伦斯就与我不同了,我出门,从不“非要朝某一特定
方向而去”,有时对目的地的选择,只根据机票的打折情况。
我知道,如今人们离家上路,除了公干,还讲究旅游,许多有条件者的公干本
身就是旅游。旅游都有具体目标,小具体为名目不同的某一地点,大具体则众望所
归众目同瞩:那旅游胜地,必当山光秀丽,水色旖旎,兼有传说神奇,古迹堂皇。
我还知道,亲近山水自然,追寻人文履痕,这是一张文明的胸卡,作为读书人,我
太希望戴着这张胸卡招摇过市了,以疗治自己情感粗糙心灵顽硬的内疚外伤。可不
行。多年来,我去哪里,唯一的乐趣是与情投意合的朋友聊天,有那种朋友,穷山
恶水也美不胜收,没那种朋友,山清水秀也兴味索然。倒不是我对山光水色没有感
觉,看不出好赖,以为沈阳城的细杨树与兴安岭的大森林是同一道景观。我对山光
水色敬而远之,原因无他,就是我始终找不到与它相处的规范化方式——与浩荡山
风如何沟通?与不倦海浪怎样交流?在呼伦贝尔,我看到条条车辙将茵茵绿草碾得
一片狼藉;在三亚海滩,我看到银白细沙上点缀着星罗棋布的生活垃圾。这肯定是
人类和大自然沟通交流的记号与证据,但这样的记号和证据,只符合打是亲骂是爱
那种骗人逻辑,它记录证明的,其实是人类的妄自尊大。妄自尊大,这是人类荒谬
的渊薮。人类从不承认自己与青草或海水是同一样东西,都由大自然创造并排列组
合;他自作主张地赋予了自己许多资格和权力,去主宰草木荣枯,去号令海潮涨落。
也许,较之没有沟通和交流相比,碾轧草地和污染海水也算进步,它表达了人类回
归自然的初级愿望。但这种进步,完全就是旧式家庭中对夫妻关系的想象式定位:
丈夫肯定比妻子高明,他是主人;妻子当然比丈夫低贱,她是奴仆。把这样的定位
作为前提,包括那些以山为友视水作朋的人,他们不碾轧草地不污染海水的出发点,
也仍然是傲慢而又偏狭的“我”:对于需要休憩玩乐的“我”来说,大自然有审美
意义,所以应该善待它;对于需要旅游创收的“我”来说,大自然有经济价值,所
以不能破坏它;对于需要不冷不热要啥有啥长命百岁万寿无疆的“我”来说,大自
然可以调节温度奉献资源怡情养性,所以……精明聪慧的人类对待听天由命的大自
然,与君王政客对待黎庶百姓的态度不谋而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关注的
重点永远是“舟”,而不是“水”,如果“水”也值得关注,那仅仅因为它有“载”
“覆”的功能。
去撒丁岛的劳伦斯是否也带去了种种问题,我不知道,但享受庄河的山光水色
时,我却属实揣了堆困惑。可山水无言,它们不给我提供答案,与大自然沟通交流
该取怎样的方式,我仍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我能想到的只是,我自小生活在沈阳这
样一个工业城市,我的耳畔眼前思想意识中,全是烟囱林立马达轰鸣,全是铁水奔
流钢花怒放,这样一个被钢筋水泥铸造的我,成年以后,即使每年有那么三次五次,
每次有那么三天五天,去结伴飞鸟游鱼,去为伍茂林修竹,那结伴与为伍的方式,
也总显得机械呆板,且不得要领,像极了一个从未与异性搭讪过的莽撞汉子,开口
就和女人谈情说爱。或许这就是我的症结所在吧。世界上不存在无根的树木,思想
里不生成无端的情愫,人的一切兴趣修为,都需要习惯的养成与经验的累积,像爱,
像节俭,像尊重与礼貌,像少贪欲与知廉耻,这些良好的习惯与有益的经验,更离
不开行动上和思想上的双重训练,彼此滋补。人与自然的举案齐眉,是同一道理。
如果省略掉习惯与经验的潜移默化,只依顺权威的指挥或时尚的裹挟,凑着热闹去
沟通山光交流水色,那只能是敷衍和表演,是言不由衷和矫情做作,一如对牛弹琴,
或则买椟还珠。一个只从巴尔扎克那里见识过“时代”的人,要转而见识普鲁斯特
的“时间”,必须先练就别样的目光;一个只追随哈克贝利·芬经历过荡舟之险的
人,要掉头追随帅克经历从军之险,也需要先磨砺另类的脚板。
我没有给自己的粗糙顽硬开脱的意思,我只想说,要把钢筋水泥与山光水色调
和起来,那过程肯定艰辛并漫长,高速路和旅游假只解决技术问题。小国寡民的桃
花源时代已一去不返,自说白话地对比钢筋水泥与山光水色的孰优孰劣,就如逼着
关公迎战秦琼。人类的前行没多少理性可言,声称我们避免了盲目选择了正途,只
是事后诸葛的自我表彰。今天由钢筋水泥走向山光水色,和昨天由山光水色走向钢
筋水泥一样,都更受制于“非上路不可的欲求”的左右,这欲求的可行性仅仅在于,
多数情况下,它出自人类良好的习惯与有益的经验……这么一路想去,我忽然发现,
表面看,是人类正在逐渐觉醒,开始摆正自己的位置,所以有了对钢筋水泥与山光
水色调配整合的意愿与努力,可实质上,还是大自然的伟力在发挥作用,它假人类
之手来拯救人类,它不想轻易抛弃它的任何产品。由是我一下想明白了,我原本的
那个念头,那个一定要与山光水色建立某种规范化相处方式的形式主义念头,有多
么刻意多么教条,而刻意和教条,折射出的正是我的妄自尊大。我敢说,黑尾鸥肯
定没想过如何与虎头蟹称兄道弟,鸡腿蘑也不试图与玉玲花握手言欢。大自然在它
统辖的属地上,早为它的臣民创建出了沟通交流的基本原则:万物同体,众生归一,
既休戚相关,又自成格局。明了了这个基本原则,即使我只与一处最具体的山光水
色邂逅相遇——比如歇马山之光,比如冰峪沟之色,也能建立起成百上千种相处的
方式,而这些方式,将会同样的好,同样的恰如其分,同样的变动不居而又殊途同
归。哈,有时候,如果只赋予文明胸卡的使命,一个人即使已“非上路不可”,也
很容易画地而趋。
在离开庄河返回沈阳的高速路上,车外没有拦路的警察和需要避让的领导车队,
车内电视里也没有主要从性的角度拿日本人开涮的小品演出。象征着现代化的高速
公路坚牢顺畅,泛着漂亮的银灰色光芒,完全不像是豆腐渣工程,眨眼工夫,就把
我由山光水色中又送回了钢筋水泥里。这时候,我手中的《大海与撒丁岛》已翻过
了不少页码,我也明白了撒丁岛何以让劳伦斯那么着迷:“撒丁岛没有历史,没有
年代,没有门第,也不会给人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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