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见过种种欧阳修的形象:不同书籍的插图,几处美术展览中的肖像画创作,还
有一些风景名区的雕塑。这些图像中的欧公脸型、体态以至表现性格的神态都不一
样。给我印象最深的一幅图像,是平山堂后面欧阳祠中的石刻像,清人摹自内府藏
本,体态有点臃肿,背微驼,长脸,目光传达的信息很复杂。一辈子都记住了那种
眼神,可能是乡土情结吧,也可能与个人经历有关。
70年前,我到了启蒙入学的年龄。爷爷说,我带你去拜师吧。出天宁门,爷爷
抱我爬上小毛驴,来到北郊的平山堂,进入古寺。当年寺宇斑驳,西边几座败屋,
空寂无人。先生呢?爷爷说,在壁上。于是,我第一次见到嵌于壁间的这幅欧公石
刻像。我有兴趣的是那一把胡子,远看是白胡子,近看是黑胡子。老人家是神仙吧?
爷爷说,不是神仙,是大文豪。他告诉我,老先生幼年丧父,家里穷,写字没有笔,
便用芦苇在柴灰上画字;读书没有书,便向邻家借书来抄录,一边抄书,一边读书。
老先生早年用功读书,终于成为大才。爷爷要我以欧阳为师,发愤学习。他说,记
住老先生的眼睛,他时时刻刻都在盯着你。我从不同角度瞄瞄画像,果然老人家处
处都在和我对视。我害怕了,虔诚地向老人家磕了头。
40年后,到了拨乱反正年代,石刻像“远看白胡子,近看黑胡子”的奇观消失
了,不是时光的剥蚀,而是“文革”。“文革”有人要砸石碑,僧人急中生智,夜
里用石灰泥墙,让石刻像藏入墙内,把文物保护起来。“文革”后欧公重见天日,
意外的是,由于石灰的腐蚀,那一把胡须折光的效果没有了。重上平山的人,重见
欧公,一个个都感到惋惜。这种时候,我常常强调,眼神如旧,不必惋惜,文物总
是因残缺而增加历史含量。也许类似的话说多了,一次酒后,同伴们要我说说,从
欧公的眼神里读出了哪些信息,考考我对于爷爷的教导是不是真的牢记于心。
倚酒三分醉,我便大谈欧阳修的眼睛。我说,欧公的眼神,只有经常与他对视
的人才明白,那是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正直的眼神。一个人的正邪善恶,眼睛是瞒
不住的,“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早年读的书还记得吗?欧公眼神值得景仰之
处,便是在皇帝面前,没有盲从之色,更没有谄媚之色。不正确的东西,他敢于表
示反对,他的书斋名“非非堂”,非其所非,是他的人生信条。非其所非,需要见
识,需要勇气。在皇帝面前敢于非其所非,更需要勇气。他说过,做谏官的人,要
能“与天子争是非”,做宰相的人,要能“与天子相可否”。是就是是,非就是非,
绝不混淆黑白。仁宗皇帝生女,赏妃“绫罗八千匹”,他上书说“用度奢侈,亏损
圣德”;仁宗皇帝近小人,远贤臣,他上书说“正士在朝,群邪所忌;谋臣不用,
敌国之福”。提的意见,就像是把刀子。他的言行是一致的,他不肯看皇帝的眼色
行事,敢于顶风上书。这不是傻瓜吗?错了,他是为了朝廷的利益,是为了帮助皇
帝成为好皇帝。他认为规劝皇帝的不当言行,是对朝廷最大的忠心。他为他的直言
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第一次被贬为夷陵县令;第二次再度被逐出京城,去朝10年;
第三次呢,干脆告老归家了。应当说,他是幸运的,他没有被整死。说着说着,我
便落泪了。同伴们说,酒喝多了,醉了。
醉了吗?“醉翁之意不在酒”,欧公早就说过。欧公的眼中略有醉意,但在醉
意中又呈现清冷之光。退休无事,曾应平山附近某单位之邀,给年轻人讲过一次欧
公眼中的清冷之光。不是流传一句格言:不想做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吗?报告各
位,欧阳修就是个不想做元帅的人。他本来可以成为枢密使的,那是嘉祜八年,仁
宗逝世,英宗继位。枢密院缺正职,他是众望所归。新皇帝是他力主拥立的,理政
治军,他又富有经验,位极人臣,唾手可得。那一年他57岁,纵然身体虚弱,倘旋
升旋退,举贤接班,也为辛苦一生留下光彩一笔。但是,欧公坚拒。当时新皇帝心
情紧张,言行失常,太后理政,缺少主张,欧公认为辅政不可乘帝室之危,为自己
求富求贵。谋事而不谋官,是欧公一贯作风。早年他因支持范仲淹推行新政得祸,
日后范氏蒙昭恤,欲调故人欧阳修至西北军中共事,擢拔官阶,朝廷允许。但是,
贬谪在外的欧公坚决不从,认为政治上的同道可以“同其退”,却不可“同其进”,
当日的仗义直言是为了国家利益,不可成为日后谋取自身利益的资本。荣禄之事,
绝不眼热。
不应当属于自己的东西,绝不眼热。官员平日严正,但一见黄金白银便眼睛放
光、方寸大乱者,多看看欧公清冷的眼神,不失为一剂良药。当日我在祠畔的放肆
言词,曾蒙十多位年轻朋友鼓掌,至今记忆犹新,引以为荣。
奢说欧公,未能自己。北宋时代,外患频仍,征战不断,百姓负担沉重,日子
过得很苦。这样,他的42年官宦生涯,是以情治民,他也希望他的君主以情治国,
以天下苍生为念。他推行宽简政治,每到一处,不随便用刑,不随便杀人,不搞新
官上任三把火,不肯扰民,说“民称便即为良吏”,不搞形象工程,不摆花架子。
任扬州守,下车伊始,便调查农耕情形,抗灾护苗种种看在眼里,说是“民间极不
易”,对于处理政务的基础情况,成竹在胸。此年秋后,扬州农业获丰收,诗中有
“半年瑞遽呈”句,与他的努力有关。秋日洪水袭来,他调查往年种种抗灾规章,
认为向农人摊派过重,他说“淮人既贫”,不可“为国家敛怨于淮人”,百姓的负
担不可超过承受能力。他理扬州刑狱,活人无数,到任不久,无为即有为,种种矛
盾化解,衙门清寂如僧舍。后人解释,这是历代扬州人主动为他建祠祭祀的重要缘
由。宋辽对立,边将守城,砍村庄树木固城戒备。澶州一带伐桑树若干,欧公痛心
疾首,认为桑树乃民食之源,这样做是“诛剥疲民,为国结怨”,得不偿失,申报
朝廷严加禁止。庆历朝保州兵变,平乱后主帅计划将胁从者2000人杀绝,以杜后患。
欧公知道消息,连夜阻止,认为“祸莫大于杀降”,这批误入歧途的贫寒百姓,性
命终于得天保全。还有一次湘地平叛,地方官“杀得七八十人首级”向朝廷报功,
欧公认为不仅不应叙功,且应申斥。百姓饥寒为乱,可抚不可动,“在于人情,岂
忍尽杀”?欧公心目中的“人情”是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欧公晚岁归隐,源于
“青苗法”之议,细读当日欧公言论,恳切之情均源于同情当日百姓之苦难,绝不
如某些史家所言,源于维护什么什么阶级的利益。
爷爷早已走了,欧公的石刻像仍在,欧公的文章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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