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每一处平常街巷、邻里坊间的记忆中,必有一块疯子,一朵妖艳的女人,一粒
相传多年的鬼故事,外加算命先生和世外高人各半枚。烟火气的淡粥碗里才有些咸
腥滋味,千篇一律的不堪以活的日子才有点野蛮乐趣。少年人在其中长大了。
阿宝印象最深的故事,是碎米巷中的那个女人,已经死去多时,但人们常年的
谈论,使她像一棵被狂风反复摇撼的枯树,不得安宁。她出生在诗礼人家,却偏偏
要嫁给一个钢铁工人并为此与父母决裂,在不知深浅的时候她纵身投入爱的河流,
却迎头遭遇覆灭。每天,她的丈夫在喝醉酒后暴烈无比,锤打钢铁的拳头常落在她
的身上,直到孩子长到十八岁,一天,她从高处仰面跌下而死。此事被说成是失足,
人们隐秘中却认定她是自绝。阿宝曾想过她为何最后选择眼看着天空坠落,答案不
甚了了。那个年代有许多故事流传,渐渐变成一声喝止,一种隐秘的戒律,一堵墙
似的拦在路上阻挡人们自我的意愿,女孩们受到了惊吓,失去勇气,只好改变了自
己的爱,以逃避可能会遭遇的破败命运。
阿宝十七岁顶替母亲进了得胜桥街口的国营布店站柜台,她左手两个指头捻住
布的一端,右手拎着布往外一划,两臂展开,一下子就能知道量了几多尺寸,误差
不过厘米之间。上班第一天就碰到邻居家的夫妇来剪布,一匹桃红嵌绿豆似的圆点
子的绸缎,做新娘的衣裳。夜里听到邻家姐姐在阁楼里哭泣,她的父母站在门前,
哀哀地劝说。她在里面发疯一样地把屋里的物件扔向四面。很长时间,直到她累了,
此时天空突然就下起雨来,扒着门缝,阿宝看到她依着墙壁缓缓地滑到地上,像一
堆皱褶而空洞的衣服。姐姐终于嫁给父母为她挑选的丈夫,那天她穿着红罩衫,立
领上的扣紧紧锁住她的脖颈。
深巷单调的生活,有一种如雨幕般密不透风的寂寥。从哪一年哪一月起,阿宝
三大步从这面墙壁跨到那一面墙壁,惊觉原来每天出门必经的路其实不是真正的道
路。当年曾经和她玩大闹大的女伴,先是凤如,而后是罗细细、刘苏,隔壁巷子的
朱红娇,她们礼拜天结伴去雀笼巷西口吃油炸麻团,有时在望火楼对面的书场听评
话,到开在南下铺街上的“谢馥春”买鸭蛋粉,“六月六,家家晒红绿”的日子里,
一起偷拿人家小孩的衣服回去缝成娃娃祈祷姻缘。还有大她六岁的蒋萍萍,是个运
动健将,晚上曾经拉着阿宝轻巧地爬上大明寺颓塌了一角的墙头,看远处某工厂的
女工下夜班,她们的丈夫推着自行车排队在门口接。十年后这个从前的骑墙少女已
肥硕太多,稍踮起脚尖晾高处的衣服都要气喘,只好对阿宝抱歉地笑笑。
那一晚她和姐妹们从录像厅看了录像回来,一个人抄近路经过达士巷,不知怎
的在两旁呈“韭”字形排开的支巷里走迷了路。独自停在巷子中央,空气里烂熟的
泡桐花香,谁家在咝咝呀呀地调着收音机听扬剧,“原谅我皮九赖子劣性不改,耍
弄干部心怀鬼胎……”路灯光斜斜抛出地上一个长溜溜的她的影子,一支笔似的指
着巷底一扇打开的木门,一户人家的堂屋里摆开几张竹桌竹椅,几个小孩子练大字,
边上一个中年人反背着手在往外面看,从天上半枚月亮顺着向下直看到阿宝身上。
多年后这成了她最难忘记的景象。
跟达士巷的周淮安学书法的第三年,阿宝得着一个参加展览的机会。书法会的
场地选在“平山堂”面前,很简单地四下里在廊柱上扯起细铁丝,许多张宣纸就固
定在上面,微弱的风里无数个飞不走的扑落落的白翅子。有雅兴的游客就走过来,
指点上面画的虫鱼,或是蝇头小楷。周淮安是个长得过于普通的中年教师,平日里
总有点“板板六十四”,因为常年在纸上写那些古老典雅的句色,使句子里的某些
意境也映到他的厚眼镜片上去了,“高城望断尘如雾”的样子。书友们在这块空地
上聚会,一时兴起学起欧阳修的游戏,拿一盆从西园采的新鲜荷花,每人每次在一
枝莲花上取出一片花瓣,取到最后一片花瓣的人必须唱歌。阿宝一直在揣度着唱什
么好,一时怕不记得词,一时怕歌太甜,却最后花朵过早地摘完了,并没有得着那
片可以使她的好嗓子亮出来一次的机会。
十多年里阿宝搬了三次家,搬来搬去都不离开旧城的老街,变动了工作,换了
许多把钥匙,布店变成百货商场时,她调去仓库,商场合并,又拆掉,又造,她去
了超市。后来住在汶河南路东侧的偏巷中,那是春天,到处腾着柳絮,日落时她从
三楼的阳台看出去,对面楼顶天台有一个中年男人,从他的鸽笼放出几十只鸽子。
相隔几十米的天空中,一圈一圈划着鸽子们的翅膀带起的透明的气流,涟漪,轨道。
那个灰衣服的男人捧着一个饭碗,一双筷子伸在前面,举着头。大黑时,鸽子们纷
纷落下,循规蹈矩地进笼子。只一只鸽子,落了单,一个小白影子,在阿宝家的阳
台上,静静地踱着步,歪着脑袋。男人着急地从顶楼边缘探出身于四下张望,那只
白鸟儿,若有所思地漫不经心地,离了群。也不为了什么,天很快地黑了,嗡的一
下就黑了。
男人是在浴场里做工的,这城里“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男人拿把修脚
刀也算一门技艺。一段时间以后,那男人问阿宝可不可以结婚,事情进行得比较顺
利。那天阿宝带了一包衣服去他家,在客堂间里看他正往墙上挂一幅字画装饰新房,
欧阳修的名句“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
落款一方朱彤印章,“淮安和众”。她惊得以手覆额,自行走了出去就再没有回头。
超市里日益多了些外地乡村进城打工的女孩子,阿宝诚心教她们做事,听她们
讲话。也有去过大地方来的,抱怨说这个城市好像很“慢”,什么事都有着一股缓
悠悠的味道,她听了但笑不语。闲时她看电视,练字,办了公园的年卡,到瘦西湖
边走走,花红柳色一年比一年看得更平静。有一次她见到一个穿戏装在唱票的,脸
上涂得红蓝的妇人来抱她,定睛看时原来是凤如,说了很久的话,彼此都在对方身
上努力辨识从前的自己,凤如说碎米巷拆掉了,阿宝说扬州城百十条有名有史的巷
子,待拆完时自己早已不会在了,她们说话时,许多游人从她们身边过,也说着天
南地北的话。
那天晚上,阿宝第一次听到吹笛声。在城市低低的天空底下无数条暗沉沉的歪
斜的小街里传出来,在无数个亮灯的不亮灯的窗户里传出来,完整的《玉琼花》,
每一个音符都俏皮地翻飞到天上去,钻过很远的距离,尖利、喜悦、闪转腾挪的感
觉……她好奇地在阳台上看了半天没有发现声音的明确来源,便想,这该是自己从
童年就在向往的所谓世外高人了吧。微白月光下,一个神秘隐形人的笛声,在半空
中腾云驾雾、描花洒金、淋漓尽致、纷飞绽放,诉说着浮生若梦,轻巧、倨傲地拨
弄着夜半时分的一颗不眠的心。
阿宝一直一个人,也没有离开老街,因为她知道,这里是她青春的化境,这里
有她消失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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