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再这样咳下去,我会把灵魂咳出来的。我只好用双手护着它。我在抖动。
外面很岑寂了。对面的窗是亮的,那光线投过来,我的墙壁也是亮的。我的影
子硕大,宽而扁,浮着,在晃动。上洗手间小便,黄而短促的液体,起身,一阵眩
晕。
是这样一具身体,一百五十六厘米,四十二公斤。现在,它滚烫,内部轰鸣。
竹席让它的骨头痛了。这些骨头有很多尖角,像她的性格。它们让她难受。也让别
人难受。她用骨头面对一切,完成所有的传递。温度、硬度、时间、空间,包括皮
肉无法感知的痛或者伤悲,物的,非物的。当然。也有转瞬即逝的、隐秘的欢欣。
为什么它们从来就没有逗留过?对,转瞬即逝。在夜晚,它一身的病,夜晚是一种
奇怪的药剂。或者说是试剂,浸在里面的东西一下子就凸显出白天无法看到的一切。
所有的表情,包括骨头内部的表情。有些病天生是属于夜晚的,这些表情像失踪的
魂灵重新回归肉身,它们都摆出各自舒适的姿势。无所谓大胆或者丑陋。比如孤独,
它就是夜晚本身,总是摆出它最舒适的姿势,让她难受,让她有尖角的骨头难受。
她有时梦见自己死的样子,梦见自己出落得一副体面的尸体。圆融。安详。
桌上的那些药瓶子,它们有着古怪的名字。它们醒目而孤立,散发着某种真相
的气息。我捂着胸口,想着白天的事情。在深不可测的写字楼深处,穿过黑黑的楼
道和电梯间,在标有号码牌的门前,一个空间,一个人就这样失踪,不留一丝气味。
那里的冷气总是很足,她的皮肤干燥,连笑容也干燥。总有会议要开,要写提案,
发不完的传真、电邮。客户的电话,刻光盘,永远需要删改的文稿……这些,它们
散发着健康的味道,与之对应的是一个踌躇满志的人,一个阳光的人。
那是白天。口红画完了一个句号,白天开始了。我被道路行走,却被另一个我
注视。她满含泪水。我穿过狭长的巷道,大片大片的阴影随着阳光一步步后退,我
的西五街六巷已经远了。我的早起的、坐在门口、沉默无语的房东太太也远了:那
一家挨一家的士多店远了,还有王老吉凉茶、水果摊、面包房、洗头坊、工商银行、
彩票售票点也远了。广州石牌的深长巷子,它在早晨八点半仍然暧昧。潮湿,挟裹
着色情和堕落后的疲软。我从它的气味中一路走出来,向着晴朗和澄明矫健一跃,
然后迹象隐遁。
那个阳光的女人叫Vivan ,她属于白天。白天的声音、气味和光亮把她的脑子
塞得满满的,连咳嗽也没了踪影。她的一百五十六厘米,她的四十二公斤,属于白
天的强悍,有质量的、有速度的那种强悍。她的骨头不再让她难受,她的性格也变
得模糊不清,对别人妥协也对自己妥协。她被抽离。一个空间,一个系统,一个部
门,一个环节,我们称之为结构。她被安置在这样的一个空间,一个系统,一个部
门和一个环节中。很详尽的岗位描述,冷酷而准确。考核她的关键词被量化,被专
业化。一双看不见的手,它在操纵按钮,她按岗位描述作业。总监、经理、设计师、
文案、AE、会计、出纳、文员,在广州,一个广告公司最标准的人员配置,所有的
暴跳如雷和气急败坏,包括激赏、性感、好的胃口、新闻、好的或者坏的消息、一
句玩笑、流动的音乐、一个糟糕或者绝妙的创意……这些塞满整个白天。它们乱七
八糟地在一个固定的空间活跃,充满生机。但是她看不到别人,别人也看不到她。
所有的人都被安置在各自的位置里,眼神不再传递什么,连指尖也没有温度。白天,
我只能是聋子和瞎子。没有要求也没有愿望。我被隔离,他们也是,彼此戴着面具。
失踪的人,在白天,所有返回的路径被封死。疲惫或者忧伤是后来的事情。后来的
事情在黑夜里苏醒,一宗一宗地归来。她看见,她听见,她感受到。
“Vivan ,十点之前要把客户反馈的提案重新整理好,然后开会。”操作按钮
的人说话了。我在电脑前思维清晰,聚精会神。我的身体、我的能量、我的智慧在
为某一个选定的目标工作。它被要求正确地、快速地、有创造力地完成一项任务。
每一个白天,一个纯粹的肉身,一个物,它做着让黑夜感到幸福或者悲伤的事,这
个失踪的空白被黑夜填满,“晚上我能请你喝杯咖啡吗?”总会有这样的邀请。这
人生的契机,一个可能。她可以说YES 或NO,两样都无所谓。它们没有指标。那是
别人试图了解她,想进入她。一个人在试着向另一个人靠近,想走进她的内心,甚
至生活。朋友了或者情人了,包括后来再可能发生的一切,有了子女了。彼此靠得
很近,鼻息相闻,紧紧拥抱,但谁能彼此真正走进呢?谁能代替谁的黑夜和孤独。
我想着个体的孤独。这黑夜的病。它们是一种气味,一种感知,紧贴着肉身,
谁也拿不走,它与生俱来,面对它,我辨认出自己,看见自己。一种来自黑夜的抚
摸和打量让她的骨头发疼。她看见她破败的身体,强悍的意志以及所有的隐秘的欢
欣和悲伤。天就这样亮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