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不愿意工作,迷恋一种不醒人事的昏睡。四季、白
天、黑夜、时间和光,包括气息都变得微弱,变得模糊。具体意象就是,一种潮湿
而昏黄的空间浸在黑夜的水里,无声无息。我沉沉睡去,我的骨头、皮肉,还有意
志,它们跟棉被一样柔软。蒙头蜷在单床上,像是潜在更深的地底,所有的记忆、
喜怒,身后的那些可知或不可知的事,它们都陷落。陷落,一直把睡眠推往更深的
地方。
广州石牌的房子很密很深,那些巷子像迷宫一样,每一条都一模一样。阳光永
远无法光顾。雨水也是。手机没有信号,电脑没有装宽带,不论白天黑夜都必须开
着灯。一间不足十五平米的单房它醒目的只是空空的四壁,一张从杂货店买来的铁
架子床仿佛从来就属于这里,写字桌是从二手家具店买的,老式的那种。有四只结
实的腿,泛着旧照片一样的黄色。它很重,散发着沉闷的气质,上面放着我从太平
洋电脑城淘来的低配置的台式机,还有水杯、镜子、梳子、搽脸的护肤液、旧报纸、
杂志、苹果或者橘、方便面,它们全都扔在上面,仿佛放了很久,仿佛从来没有改
变过姿势。白炽灯装在房间与厨房卫生间的交界处,为的是,一开灯,两边都能兼
顾到。床的这边,光线是弱的。我惯于在床上阅读,那个夹在床架上的台灯,它投
射出一种温暖的柔光,它照在淡蓝色的棉被上,照在对面的墙上,伴随着孤单的我,
完成睡前的前奏。我时常环顾这狭小的空间,列数着可为的事情,除了打开电脑写
作,或歪在床上看书,别无他为。睡眠。成了无法逃避的选择,无休无止,昏天地
暗。除了我,四壁、床、桌子、电脑以及空间所有的一切都跟我一样,它们昏睡。
疲软,仿佛从来如此,永远如此。尘埃见证一切。
致密的夜和孤独袭来,我无从抗拒,并放弃言说和表达,双目紧闭,双唇紧闭。
我无需看见和倾听,无需光和色彩。我服从这黑夜的深水,紧抱着自己瘦小的肉身,
向更深的深处沉下去。
这是一种更彻底的态度。把黑夜和孤独推向更深的黑夜和孤独。当我环顾我的
四壁,从来没有产生过逃离的欲望,它如此契合我的意愿,我属于这里,从来都是。
我可以化着浓妆去迪厅,去完成肉身的狂欢:我可以泡在酒吧里,直到凌晨时分摸
回住所;我甚至可以找一个或多个的情人,成天周旋其间;不,我可以找份朝九晚
五的工作,定时作息,我可以找到天底下最好的男人,然后相爱……还有更多的事、
更好的目标和理想。多少时候,我总攥紧拳头,踌躇满志,然而。我都来不及去做,
来不及去想,当生活让我丧失了热情和耐性之后,我会把悲伤连同我的肉身藏起来。
我还深深地知道,多年后,我会觉得自己颓然老了,在黑夜里。在很深的睡眠里。
我还会发觉当时紧握的拳头。到那时仍紧握着,然后向着更老,更深的岁月。最终,
我会说,我昏睡了一生。
二○○一年的冬天,我昏睡在广州的石牌。不,整个石牌也昏睡着。在傍晚时
分,我会下楼来吃饭,我的穿着是可笑的,我在罩式睡衣的外面加了件棉袄,下面
穿了肥大的灯芯绒裤子,看上去三截,怪异极了。在这里,我一个熟人也没有,不
必担心被认出。通常点一个鸡锅,一个人慢慢吃完。在长达两个小时的用餐时间里。
我吃完一只鸡,一碟牛肉丸、平菇、海蜇皮和青菜。最后把汤喝净。这么多的东西
进入我的身体,为的是紧跟而来的昏睡,让它得以持续和无休无止。然后去碟店租
碟。色情的、科幻的、战争的、言情的,十几版,我用塑料袋提回石牌村深处。我
租来的单间里。穿过一条条巷子,看着一模一样的景物,一家挨一家的士多店、美
容美发厅、桂林米粉店、凉茶店、蛋糕房、干洗店、性用品店、手机维修点,它们
都阴暗,散发着旧的、隔世的气味。黑夜来临的时候,这些巷子开始活过来,一条
一条地苏醒,音乐响起,霓虹灯闪烁,涂着金粉的妓女们来回穿梭。石牌,昏睡在
色情、颓废的旺盛之中。
这样的昏睡,并不仅仅代表昏睡本身。我一直认为,二○○一年的整整一个冬
天,我处于昏睡状态。三年之后,我的许多朋友要为那次昏睡定义和命名,然后总
结出很多可怕的意义。诸如,类似于一次死亡邂逅,为的是更好的重生:大作品诞
生之前的冬眠,为的是更好的爆发:这属于个人内心的调整,也是策略,虽然不刻
意,却是必须的……面对所有这些意义非凡的结论,我始终沉默。为什么一定要拔
高呢,一定要赋予它非凡的意义呢?在他们眼里,这种朝死里昏睡的睡法是不可思
议的,本身是消极的,甚至是可耻的。所有的人都惜时如金,有着明确的目的和方
向。
美美地饱餐,然后看碟,然后昏睡。整个的过程都处于昏睡状态。如此简单。
当我蜷在那张单薄的床上,黑夜和孤独的水漫过来。睡去,是一件多好的事情。我
不必害怕被什么惊醒,不必担心这或者那。更重要的,我不必去说服自己应该如何
如何。太多的时候,我会选择空白和停顿,重要的是,它们服从内心。当我自然醒
来的时候。我总是习惯性地拉开窗,望着外面,太密的楼房,我只得仰起头,看见
了狭长的一缝天,再看着自己越发瘦下去的身子骨,我会拿起镜子照照脸,不忍细
辨。一枕的落发,长而脏的指甲,我看见桌上的水杯残剩半杯水,搽脸的乳液瓶一
直没有拧开过,那些旧报纸和杂志好久没有翻开过,还有那些干皱而散落的苹果或
者橘,它们滚向显示器的角落里,所有这些积满了灰尘。我醒了。它们依然没醒。
一种难以抑制的悲伤攫住了我。我只得躺下去,蜷住身体,向着更深的睡眠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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