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一阵强劲的古筝之后,崔健唱道:“我光着膀子,我迎着风雪,跑在那逃出
医院的道路上,别拦着我,我也不要衣裳,因为我的病就是没有感觉。给我点儿刺
激,大夫老爷,给我点儿爱情,我的护士小姐,快让我哭要么快让我笑,快让我在
这雪地上撒点儿野。”
每次听崔健唱这歌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安定医院。他所呼唤的大夫老爷和护士
小姐,也让我想起那些曾在安定医院出没的工作人员。甚至,我会想到那雪地,也
是德胜门城楼旁的某块雪地。崔健唱的是一个“没有感觉”的“病人”。这“病”
是和所谓的“正常”相对。而在医学上所说的“病”,是和“健康”相对。自从在
安定医院学习之后,我对“正常”的对立面——“病”,有了更多的理解,它和医
学生理解的与“健康”相对的“病”,并不相同。
老师继续领着我们去病房,看形形色色的病人。其中有,上来就来个劈叉并开
始演《红灯记》的躁狂症,等我们离开时她还在继续演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歇
斯底里症病人,他旁若无人,暴跳如雷,声嘶力竭。还有,那些永远和自己的意志
过不去的强迫症,他们曾经来回无数次折腾,只为了证明自己的家门已经上锁。还
有,一位抑郁得不可救药的女病人,她那纤弱的外貌、贫血的面容、紧闭的双唇,
让我们第一次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的忧伤有多么不值一提。她还让我想起李金发那首
读着疲惫不堪的诗:生命便是死神唇边的笑。只是后来我才知道,这忧郁症,并非
像我在安定医院时想象的那么稀少。
几年后,我的一位朋友,优等生加名校MBA ,聪明干练,突然入住了安定医院,
原因是患上了抑郁症。她披头散发,以头撞墙,嘴里一遍又一遍说着“因为我的疏
忽,让公司蒙受了几千万的损失”。其实,那笔所谓的几千万损失,根本没有发生。
在美国逛书店时,惊讶地看到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写的小说《百忧解青春岁月》,
说的是一个青春期小孩患上抑郁症后,服用百忧解的生活。我的目光顺着这本小说
的脊梁滑下去,几十本关于抑郁的书一字排开。其中居然有一本是讲,本来给别人
治疗抑郁症的精神病学家,自己也得了抑郁症……在一本叫《进步的悖论——美国
人何以如此郁闷》的书里,列举了一长串的数据,只是为了说明:是的,美国人是
变得越来越富有,生活条件越来越好,但怎么美国人也变得越来越郁闷了呢?
有人曾经这么分析抑郁症和现代生活间的关联:抑郁症在全世界的增多,“归
因于日益增长的实利主义,也要归因于对精神生活的轻视。在西方还要加上对年龄
的歧视。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在这个土地上滋长着一遇困难就变得抑
郁起来的不良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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