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九九四年,在踞茅台仅十余公里的中枢镇东郊,村民在东门河岸岩壁上修建
云仙寺时,在一个名为莱芝洞的溶洞内掘得一组商周时期的酒器,包括陶质尊、壶、
杯,这至少证明,约三千年前,酒已经成为定居于此的先民们生活中的重要元素。
两千多年前的汉武帝时期,中郎将唐蒙进献产于今茅台一带的枸酱酒,武帝饮
后“甘美之”(《史记·西南夷传》)。这可能是迄今所见最早的关于茅台酿酒史
的明确记载。
此后,在漫长的时间里,有关贵州及茅台一带酿酒的记载史不绝书。其中,最
具风情的一条线索是钩藤酒。
宋人朱辅的《溪蛮丛笑》记述湘、黔一带仡佬、苗、瑶等民族酿酒的情况:
“酒以火成,不刍不篱,两缶西东,以藤吸取,名钩藤酒”。
所谓“酒以火成”,表明钩藤酒系用火蒸制而成。而守着大酒坛子,通过某种
天燃材质的“吸管”饮酒,成为了贵州民间生活中一个持久场景。
直到民国年间,当时的富家一般喝蒸馏白酒,节庆之日自然是喝茅台,但在民
间,每逢婚嫁或寿庆,“事前将高粱(也有用其他杂粮)炒、煮后凉透,加上曲药
拌匀,装入坛子密封酿成酒。届时去封,加入冷开水或温水,用竹标杆插入坛中饮
酒。边饮边注水,饮淡为止。”(杨代绪,《民国时期仁怀乡村生活散记》,《仁
怀文史资料》第二十辑)
现在,这种延续千年的酒已不复见。
在茅台,有据可考的最早的酿酒作坊大概在明代万历年间。
茅台所存的明代《邬氏族谱》扉页是邬氏家族祖屋的地形图,图上标明邻近有
酿酒作坊。明万历二十七年(一五九九年)李化龙率朝廷大军进入贵州,平定播州
土司杨应龙动乱,邬氏先祖从征,定居茅台。由此推定,至少一五九九年左右茅台
就有了酿酒作坊。
——现代意义上的茅台酒是随着这个偏僻的村镇向外边的天地逐渐敞开而渐渐
形成、发展的。
那条名为赤水的河从茅台流过,它注定要把茅台带向海阔天空。
赤水河经过了茅台,它继续走,向东南去。经赤水市,在四川合江走完了五百
二十二点五公里的路,汇入长江。
在合江,另一种物质等待着这条河,它们将逆流而上,把另一种滋味带到茅台,
带到贵州的千家万户。
——那叫做盐。
在人类生活中,酒与盐是两种截然相反的物质:酒是用来做梦的,酒是人的精
神,它让人脱离这肉身、这俗世的牵扯羁绊。
而盐,它是最家常的日子,当它在的时候,我们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一
旦它不幸不在,日常物质生活那隐蔽的边界蓦然呈露出来:人不可以没有盐。
正因如此,盐在古代是最重要的战略物资,掌握了盐与铁,国家就控制了最基
本的经济资源。老百姓的盐罐子直接通向历代王朝的国库,没有盐,百姓的日子没
法过,没有盐,国家的日子也没法过。汉武帝时,朝堂之上进行了一次对中国历史
影响深远的经济政策辩论,主题就是,国家是否应该放任私人采盐贩盐,结论是不
能。桑弘羊著《盐铁论》,雄辩地论证了国家控制盐政具有生死攸关的意义,此后
近两千年的帝国政府对此恪守不渝。
然而,贵州无盐。在漫长的岁月里,贵州人所食之盐都来自四川。由五通桥、
楗为、自流井,经陆路运进贵州。以古代的交通运输条件,这一路几乎全凭人工,
艰难困苦,俗称“背过山盐”,背负沉重的盐担,“壮夫二百斤,健妇百斤零”,
“上有峭壁如锋棱,下临绝壁渊且深”(民国罗剑僧《负盐叹》)。
盐工苦、成本高、效率低,管制川黔的大员们把目光投向了赤水。为什么不能
从水路逆流而上,将盐运往贵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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