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是一架老旧的水车,扶手光洁油亮,它不知浇灌了多少水田,也不知消耗了
生命中的多少长夜。我尚年幼,很快就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体力不支。而二哥已
经靠在扶手上鼾睡,脚仍然有节奏地一高一低地踩踏。父亲头发稀疏,披一件秋衫。
搓着干瘪瘦硬的手。仿佛他只有沉默,才能呼应旷野无边无际的冷寂和冗长的黑夜。
火堆边的脸却被放大,成为生命惠存的轮廓。我突然热泪盈眶。我想起父亲焦灼地
在粮站门口排队,把刚收仓的稻谷卖掉,送我到县城上学。
脚下的水车转动一条绵绵羊肠村路,祖祖辈辈厚实的脚,在一根轴轮上周而复
始,无穷无尽。他们隐身在大地,被黑夜暂时收藏。旷野,饶北河,我看见稻子在
生长。
一架水车把苍老的身子深深地佝偻在渠里。佝偻在命运之中。田里的水满了,
天也亮了。旷野只有灰烬的余温在萦绕。一块黏结的牛粪在冒烟。昨夜的一切仿佛
未曾发生,仿佛只是稻子扬花时几声轻轻的喘息。
我们所谓的源头,其实就是米。米仿佛是一条亘古的河流,呼啸而来,寂灭而
去。二OO四年九月下旬。万年县举行国际稻作文化节,我去、了万年仙人洞和吊桶
环遗址。仙人洞是个石灰岩溶洞,呈半月形,可容纳一千多人。吊桶环位于溶洞南
侧山头上,形似吊桶,是原始人的屠宰场。一九九五年,中美联合考古队发现了打
制和磨制的石器。骨器,以及人类最早的陶器。记事符号的骨标。更令人惊奇的是,
出土了大量的栽培稻化石,距今已有一万四千年,是迄今为止地球上发现最古老的
稻作遗址。稻化石把万年前的人类原生态呈现在我们面前。让我们手足无措。在这
条时间的铁链上。米紧紧地把我们黏结在一起。
很难用一个词去形容米,它在人类的演变史上,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它一粒一
粒地繁衍,一季一季地生长,一餐一餐地喂养。是米书写了人,是米还原了历史。
历史上,所有的农民起义,不仅仅是为了政权,更是为了米。谁掌控了米。谁就掌
控了命脉。米等同于话语权。米就是生命中最高的帝王。我们血管里流淌的是什么?
说是血液,倒不如说是米浆。或者说,血液就是米浆。
而我们对米的描述,是那样的唯美。“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八
百年前,南宋爱国词人辛弃疾骑着高头大马,夜行在上饶县的黄沙道上,当他跨过
溪桥,看见茅店村鹧鸪鸟一样安卧在稻花环抱的田野中央,他脱口而出。一个纵情
于酒肆的人,他看不到埋在泥浆中的脸,看不到磨圆开裂的手指。辛弃疾也不例外。
米包裹着旷古的黑,无穷无际。它就是稻田深处的背影,瞬间被雨水淹没。而在我
们的眼中,它是洁白的替代词。是的,米,一个闺房(谷壳的一个象征)里的女人,
圆润,丰满,在蒸汽的沐浴中脱胎换骨,成为至上的美人;米,一个子宫(谷壳的
另一个象征)里的胚胎,它的发育使人疼痛,也使人幸福。
从小到大,我的胃口特别好,按我母亲的说法。是我童年时期红薯吃得多。母
亲说,胃肠像下水道。不断地通,才会不阻塞。那时经常断粮,红薯成了主粮。红
薯切成粒状,晒干,蒸饭时拌一些,通常是一半米一半红薯粒。我大姐端一碗饭,
坐到门槛上吃,把红薯粒拣出来,喂鸡。我祖母看见了,就用筷子打她,边打边骂,
说,红薯又不是老鼠药。大姐打开饭甑。看见红薯就哭,蹲在地上,抱着头。我吃
饭,觉得特别香,慢慢嚼,有甜味。人生在世,没有比吃饭更幸福的事,也没有比
吃不下饭更痛苦的事。一个人,对米饭的态度,可以说是对生活的态度。一个厌食
的人,唾弃米饭的人。我会说他(她)是一个了无生趣的人。
我对米最完整的版本记忆,源于一个水碓房。水碓房位于村后的涧溪边,低矮,
窗户阔亮。涧水引到蓄水槽,闸门一放,水哗哗哗地泻到轱辘上。轱辘有三米高。
是厚实的松木制的。转动起来。会有咿咿呀呀的响声,像一支古老的歌谣。轱辘的
轮叶,呼哒呼哒地打在舂米的吊头上。舂槽是花岗岩挖出的凹穴,而吊头是圆而粗
的杉木柱,米倒在凹穴里。吊头很有节奏地舂下来,一下一下。枫林人说,春米就
像媾合。吊头有四个,不用的时候。各用麻绳吊在梁上,像一群马,整装待发。水
碓房到处是糠灰,还悬着透明的蜘蛛网,麻雀扑棱棱地飞来飞去,嘻嘻地叫,犹如
一群偷吃的孩子。晒透了的谷,倒进凹穴,慢慢地碎。再倒到风车里,吹,一箩是
米,一箩是糠。守房的。是一个老头,有六十多岁。个子高高大大。常年吃斋,脸
色是米瓜的那种蜡黄。他像个禅房的老僧,头秃光了毛,手里拿着芦苇扫把,一遍
一遍地扫地上的糠灰。舂一担米,给他一升。他是个孤寡的人,我也不知道他老婆
死于哪一年。他有一个儿子,叫春发。还没结婚就死了。春发和一个叫幼林的人打
赌,他说他能吃三升米的糯米馃,幼林不信,幼林说。你吃得下。我出三升糯米。
再出三升。给你带回家。打赌的那天晚上,幼林家围满了人。打保的人趁人不在,
吃了两个,有人碰见,说。烂是烂了,好糯米,就是糖少了些。春发吃完了糯米保。
被人抬着回家,那天晚上就死了。村里人说,春发好福气。是撑死的,来世不会做
饿汉。后来村里通了电。机器取代了水碓,春发的父亲到山庙里做了烧锅僧。水碓
房推了。垦出两分田。我年少时,经常去水碓房玩。把牛放到山上,就帮老头种菜。
老头会炒一碗饭,给我当点心。我坐在菜地的矮墙上,稀里哗啦,一碗饭没了,我
把他的菜汤也喝完。他有时会摸摸我的头,不说话。我觉得他像饭一样慈爱。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