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村里有一个杀猪佬,一年到头杀不了几头猪,不是他技术差或品德有问题,而
是能吃得上肉的人没几户。要吃,就从盐缸里切一块成肉,炖炖菜。杀猪佬矮矮瘦
瘦,爱喝酒,一喝酒就流鼻涕。一副想哭的样子。她老婆也矮,挑粪箕拖着地。她
有一群儿女,两年一个。杀猪佬又做不来农事,更干不了重活,吃米饭也成了问题。
有一天晚上。在杀猪佬的柴垛里,一个赌博回家的人,捉到一对男女光着身子野合。
男的是一个癞痢头,老单身,女的是杀猪佬的老婆。第二天,村里都流传了这个事。
事情就是这样,坛子里的烟雾一旦打开,便散得到处都是。这个干辣椒一样的女人,
只要有男人找她,她都要,在菜地,在岩石洞,在油茶树下。在河埠。杀猪佬打了
她几次,用刀柄抽。抽也没用。她裸露着脊背上的伤口,坐在门槛上。给路过的人
看。同情的人。用猪油给她搽搽。她会抱住别人,说:“我又不是天生淫荡的女人,
我又没犯法,为什么要这样打我。我和男人相好一次,就收一斗米。我没办法。孩
子饿不住啊。”他就不再打了,当着什么也没发生。他喝醉了,逢人就说:“我的
矮X 是个粮仓。”
很多时候,我是这样理解的,一个热爱大米的人,必然是一个感恩生活的人。
我回枫林老家,一年难得几次。母亲忙这忙那地为我烧一桌子的好菜。我过意不去,
我对母亲说,我回家就是想吃饭甑蒸的饭。我说的也是实话。我想象不出还有比这
个更好吃的东西。饭甑是杉木板箍的,上大下小,圆圆地往下收缩,打开盖子。蒸
汽腾腾地往上翻涌。饭香袅袅。滚滚而来。米完全蒸开,雪一样白,相恩相爱的兄
弟一样紧紧地环抱在一起。仿佛它们曾经受了无穷的苦难,如今要好好地享受血肉
恩情。这样的记忆也相随我一生——母亲把一天吃的米,倒在一个竹箕里,放进清
水,使劲地晃动,米灰慢慢地在水中漾开,米白白的,圆润,晶晶亮亮。锅里的水
已经沸沸冒泡,蒸汽一圈一圈地缠绕在房梁上。母亲把洗好的米倾进锅里。盖上盖
子。旺旺的木材火熊熊地煮。锅里的清水变白,变稀。变浓,胶一样,母亲把米捞
上来,晾在竹箕上,到了中午,用饭甑蒸,成了生香的米饭。剩下的羹水切两个大
红薯下去,煮烂,我们吃得稀里哗啦。
米饭不软不硬,酥酥绵绵,细细嚼,有淡淡的甜味,不用菜也可以吃上三大碗。
小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建一个大谷仓。里面堆满了稻谷。怎么吃也吃不完。然
而,美好的生活似乎并不需要谷仓。我现在的家里,一个二十斤的铁皮米桶,可以
应付一个月。没有米。打一个电话给楼下的超市,他五分钟就送到。
不知道是否可以这样说,一个没有看见米生长的人,是没有家园意识的。一个
有家园意识的人,当他再也看不见米的生长,他的内心是恐慌的。
现在,无论城市还是乡村,生活都变好了,米成了贱货,一百斤米换不到半只
鞋。讨饭的人也不要米。嫌背在身上重。人种田是受苦,米出来了又遭罪。有些减
肥的女人。不吃饭,只吃水果,或药丸。我爱人的一个同学,差不多有一年没有吃
米饭啦。她有些胖,怕有钱的老公嫌弃她,她只吃水果,她觉得米是她不可原谅的
敌人。她嫌弃米,米成了原罪。
米假如有人一样的心脏,必然是一颗痛苦的心脏。它有两种颜色的肌肤,一种
是红色,一种是黑色。红的是热血,黑的是伤病。然而,米呈现给我们的,是珍珠
一样的皎洁,让我们忍不住伸出双手,捧着它,久久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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