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想象一个长年在白色世界中生活的人,他会变成什么样?对他来说,白色起初
是自豪和骄傲,是冰清玉洁,是安全和卫生,是神圣和敬畏。但到后来,它麻木了
视觉,它成了单调,成了一成不变,成了少废话、直奔主题。
不仅是单调的颜色——白色制服、白色墙壁、白色床单,还有他整日活动的空
间。
那空间不同于外面的繁华世界。空间整齐划一,空间封闭独立,空间里人们用
着一种特殊的艰涩语言,空间里飘着一种独特的味道。空间中,还充满了一个个被
疾痛折磨的身体,每一个身体背后都有一个悲欢家庭或者一种人生故事。每一天,
你都必须和这些被疾痛折磨的人对话。为了对话,你还必须努力用神奇的翻译方法,
把艰涩的专业语言通俗地转换给他。
想象一群在这种世界中常年面对疾病痛苦、面对生死的人,他们身上会有什么
相似的独特的东西存在?是外人听来带点调侃的残酷透着些坚韧?是麻木不仁,难
以泛起感情的波澜的淡漠?还是阅世太多,试图以科学抵抗幻灭?
就目前的想象力而言,如果有人想用另外的名词来代替医生,会想到以下这些
:白大褂、消毒水、听诊器、手术刀……也许白大褂是这世界上独特的制服,起初
穿在身上,是神圣是兴奋。后来却也有香港医生写道“白袍不能承受之烦恼”。对
于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在圈外人的文学笔下,有人是本能的厌恶和抗拒,有人感
受到的是它牵连的联想:潜在的卫生安全感。听诊器圈在脖颈上,曾是许多年轻内
科医生引以为荣的职业标志,如今它的地位,也许已渐渐让位于更具体、也更冰冷
的仪器检查。而手术刀,自手术刀划入真实身体的那一刻,一个医生的雏形就开始
了。有的医生,他一辈子,就是靠手术刀赋予自己以职业感和尊严,最终却也因年
事已高、无力掌控,被手术刀无情地抛弃。
可能没有一个年轻人,会在选择从医时,会想到日后自己不同于大众的另一种
生活。从单一色调的穿着,到独特的空间氛围,到日常使用的工具,到一群痛苦雷
同的对话者……所有这些,莫不在日后的道路上,积年累月地在雕塑着他作为医生
的形状,积淀在内心,练就了他独特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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