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医院这个封闭空间中,手术室是其中最严格的封闭空间,如层层叠叠的俄罗
斯套娃一样。在那里。气氛更不同于日常生活,看不到面部表情,面临的任务也更
集中,目标也更明确。
手术刀,可以麻利地切除身体上不受欢迎的多余瘤块,可以切开脓包,让身体
偶尔无序的那部分重新回到有序。在实在无法回复到正常时,手术刀可以做出智慧
的牺牲:弃小存大。以求得大部分的有序、大部分的正常。手术刀就像生命力的一
种代言:让我们尽可能地保存力量吧,尽可能地回到有序,回到正常吧:如果实在
不能。那就最大限度地减少损失吧。毕竟,人最渴望的还是生存。
人们往往会这样描述一位注定和手术刀终生为伴的外科医生,“有问题吗?用
刀割掉,再缝上。少费话,一了百了。万事清尽。”而一个偶尔才会用用手术刀的
内科医生则说:“哦,让我们先收集一下各种信息,再来分析一下问题。最后看看
怎么办。”内科医生不常动真正的刀。他的刀,最后往往是一张药方。有些药方,
却也有刀一样的魅力。
但刀,真的赋予了他们以无比神奇的力量吗?足以形成至高的权威吗?这群在
白大褂、消毒水、听诊器、手术刀……包围之中求生的人们,他们一定是权力无限、
勇往直前、所向无敌的吗?有人分析过医生这个职业可能带来的三大常见性格,其
中有:自恋,自我强制性,还有幻灭。
那些在手术室忙碌了七八个小时进行癌症大清扫手术的医生,离开手术室时。
除了脸上疲惫的面容、灌铅的脚步之外,还有几近幻灭的内心。他无法确切地预知,
这场手术将给病人带来多大的生命力,他也无法告诉自己,自己的手术刀在这场战
役中是否像枪一样,子弹出膛。指向的就是胜利。一把被外面世界的人们所惧怕、
所膜拜的手术刀,并不能解决这世上所有关于生存的问题,在手术刀竭尽所能、无
能为力时,病人转到了内科医生那里。内科医生面对的是一样的现实:人渴求生存
的热情和人必死的自然规律。他的思维再敏捷再快速。也无济于事。他可以安慰病
人,但却安慰不了自己,他内心同样充满的是幻灭。他坦白地双手一摊说:“如果
有一天我也这样,将不做任何医疗和挣扎,安静等待死亡。因为医疗只是我们在这
世上求生的某种信仰,但它其实力量有限。”
有时我们探寻不到真相,有时即使知道了真相,也只能无奈地等待安排。一位
内心敏感的年轻医生在实习时,碰到一位住在感染内科的外地小男孩,放暑假一家
到北京来旅游,因为不明原因的发热而住院。前几天还算平稳,突然一天病情突变,
高烧不止,验血发现淋巴细胞分类计数异常。老教授傍晚查房时决定做骨髓穿刺,
报告中发现有异形的淋巴细胞。晚上病情急转直下,各种能用的措施都上了。仍无
济于事。正当医生们迅速把他搬上推车,准备运到加强监护病房时,小男孩停止了
呼吸,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男孩的妈妈拉着他们的手说:继续抢救呀,继续抢
救呀!上级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小声对年轻医生说:“你还是继续摁吧,起码她
看起来会好受一点。”
在卸下白大褂、听诊器后,沉入黑夜,医生说:我们都不够强大,我们和常人
一样需面对死亡,不如让大家都来读读一位职业殡葬人写的《殡葬人手记》吧。这
作者每天经历和见证的,本质上和医生们如出一辙。他在书里说,“我们靠他人的
死亡为生,正如医生靠疾病,律师靠罪案,神职人员靠人们对上帝的敬畏。”这位
殡葬人见证了各种各样的死亡和各种各样的人生。比如,一个女孩在汽车后座上被
天桥上扔下的一块墓石砸死,上面刻着“福斯特”的名字,而她父母给她千挑万选
的墓地旁的墓碑上,写的就是“福斯特”。在他看来。死者一无所求,生者营营不
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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