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很难断定我们这座小区就没有巨富者隐居。比如,那个开着BMW 的中年遛狗者。
在一个并不张扬的社区生活,也许是一种不失体面而又安全的栖居方式。据说,江
浙一带完成资本原始积累的亿万富翁,有许多人已把资产和家人转移进了上海的各
个楼盘,洗白双手,重新生活。在上海这座海洋一样庞大嚣张的城市里,他们体味
着被周围的人忽视、漠视而非重视、怒视的快乐——由河流里的一头咄咄逼人、散
发血腥气息的鳄鱼,转化为大海中的小虾的快乐。这些被屡屡见诸媒体的各类乡村
小镇上的仇富杀富案件所惊扰的成功人士,低调入沪,也许是推动上海房价走高的
众多原因之一。他们几套、几十套地购买着市中心或者郊区的楼盘别墅,静待房价
上升抛售的同时,留下若干套房子交替居住,像狡猾的兔子留下三个左右的洞窟来
躲避危险——“绿地世家”内,有几只兔子竖着耳朵,听草动、风吹?
我不知道我家左侧邻居的身份。那个平均每年在走廊或电梯碰面三次左右、彼
此点头致意的中年人,有着兔子般灵动不安的眼神。他形单影只,没有看见过他的
家人。他的那套房子也一贯没有灯光。某日黄昏,我在小区回廊上坐着与妻子乘凉
聊天时,无意间抬头,看到那套房子的阳台上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但她很快消失在
客厅里了,厚重窗帘遮住灯光和想象中可能发生的通俗故事。至于我家右侧的邻居,
更是一个蒙面人,始终没有与他照面。那是一套上下两层的复式房子,被租给一群
青年男女,一层住男,一层住女。这套房子装修期间,我注意到搬进来了七八个高
低床。那是一种非常简单粗糙的装修,显出邻居的精明。他的房租收入应该非常高,
投资回报率非常高。一个人(江浙一带的富人?)假若有这样几套上海的房子出租,
是否胜过他在故乡小镇上开设皮鞋作坊或者酱油厂?
复式房子的门整天大开,青年男女出出进进。他们吹口哨,唱歌,或沉默。似
乎是一群交替上班的打工者。在走廊与他们擦肩而过时,我们互相回避对方的目光。
保持距离,是对他人的尊重,也是自我保护,这是上海的生存法则之一。门房间的
瘦保安屡屡告诫我:别让邻居记住你的面孔和出行规律,家中无人时也要在客厅中
开一盏小灯,等等。但我还是记住了隔壁那群青年中一个男孩带邪气的脸。当然,
我充满狐疑的脸也肯定被他记住了——去年,某夜,我醉酒,回家,钥匙入锁,开
门,关门,上床即鼾声大作。次日晨,开门上班,妻子发现门上贴一纸条:“先生
:你的钥匙插在门上忘记拔掉了,我下夜班时发现,没有敲你家的门。你可到隔壁
来拿钥匙。小张”我敲着隔壁那扇似乎永远敞开着的门:“请问,哪一位是小张?”
小张从睡意中爬出来,懒洋洋地在高低床上斜着身子把钥匙递给我,复又爬回梦境。
我与妻子商量良久,决定:妻子请假在家中呆一天,看有无异常。一天无异常。两
天无异常。但我和妻子两天没有睡好觉。两天后,我还是花了一百五十元请锁匠上
门换掉了保险锁。就在锁匠哐当哐当地砸门时,小张恰好走过。我尴尬。他也愣了,
看门,看我,脸上浮出嘲笑、无奈,然后消失在电梯里。我坐在换了新锁的家里,
内心关于小张不安了三分钟,然后,恢复冷漠。
隔壁的那扇门,现在经常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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