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是来南方后写下第一首诗歌的,准确地说,是在那次手指甲受伤的时候开始
写诗。因为受伤,我无法工作,只有休息。而手指的伤势还不足以让我像邻床的病
友一样在呻吟中度日。窝在医院里,我逐渐变得安静起来,手上裹着的纱布也在两
天后习惯了。我开始思考,因为从来没有过这样节奏缓慢的日子,这样宽裕而无所
事事的时间。我坐在床头不断假设着自己,如果我像邻床的那位病友一样断了数根
手指以后会怎么样?下次我受伤的不仅仅是指甲盖我会怎么样?这种假设性的思考
让我充满了恐惧,这种恐惧来源于我们根本不能把握住自己的命运,太多的偶然性
会把我们曾经有过的想法与念头撕碎。我不断地追问自己,不断聆听着内心,然后
把这一切在纸上叙述下来。在叙述中我的内心有一种微微的颤动,我体内原来有着
的某种力量因为指甲受伤的疼痛在渐渐地苏醒过来。它们像一辆在我身体里停靠了
很久的火车一样,在疼痛与思考筑成的轨道上开始奔跑了,它拖着它钢铁的身体,
不断地移动。
我一直想让自己的诗歌充满着一种铁的味道,它是尖锐的,坚硬的。两年后,
我从五金厂的机台调到五金厂的仓库,每天守着这些铁块,细圆钢,铁片,铁屑,
各种形状的铁的加工品,周身四方都摆着堆着铁。在我的意识中,铁的气味是散漫
的,坚硬的,有着重坠感。我感觉仓库的空气因为铁而增加了不少重量。两年的车
间生活。我开过车床、牙床,做过钻孔工,我对铁渐渐有了另一种意识,铁也是柔
软的,脆弱的,可以在上面打孔,画槽,刻字,弯曲,卷折——它像泥土一样柔软,
它是孤独的,沉默的。我常常长时间注视着一块铁在炉火中的变化,把一大堆待处
理的铁块放进热处理器里,那些原本光亮苍白的铁渐渐变红,原本冷彻的亮度变得
透明而灼热。我这样注视着,那些灼热变成了红色,透明的红,像眼泪一样透明,
看得人直流泪,那些泪滴落在灼热的铁上,很快消失了。直到现在我还顽固地认为,
我的那滴眼泪不是高温的炉火蒸化的,而是滴入了灼热的铁中,成为铁的一部分。
眼泪是世界上最为坚硬的物质,它有着一种柔软而无坚不摧的力量。炉火越来越红,
那股烧灼的铁味越来越浓,铁像一根燃烧的柴,只剩下一道红色的发光体,它们像
一朵朵花在炉火中盛开着。在我视野里,它渐渐消失了固体的形体,变成了液体的
火,气态的光,有着空阔与虚无,这空阔与虚无吞噬了呈现在我面前的铁,它们不
断地闪耀,又不断地穿越征服着另外一些尚未发光的铁。
但是在铁质的火焰中。我觉得我周围的工友们的表情总是那样模糊,一种说不
出的力量将我们本来清晰的面孔扭曲了……我们的脸上,呈现的不过是一些碎片的
光,只在短暂的时刻被它照亮,更多的剩下灰烬,苍老,迷茫,像堆在露天废物场
的铁屑碎料一样,被扔下了。
生活让我渐渐地变得敏感而脆弱,我内心像一块被炉火烧得柔软的铁。而我周
身的事物却在一瞬间,都长满了刺,这些刺不断地刺激着我那颗敏感而脆弱的心,
让那颗心不停地疼痛。我看到了一个个的工友们,他们来了,走了,最后不知所踪,
隐匿于人海之中。他们给我留下的只是一张张不同的表情,热情的,冷漠的,无奈
的,愤怒的,焦急的,压抑的,麻木的,沉思的,轻松的,困惑的;这些表情来自
于湖南,湖北,四川,重庆,安徽,贵州,最后不知去了哪里。他们曾与我有过的
交谈、碰面、记忆,这一切都像是铁在外力切割时留下的细碎的火花,很快便归于
熄灭。曾经相遇时有过的那种淡而持续的感受渐渐远去,像远过的火车一样,无法
再清晰地记起,只有一声声模糊如同汽笛一样的东西不断在脑海中重现。他们来了,
走了,对于同样在奔波中的我来说,他们什么也没有带走,什么也没有留下,我的
内心在这样一次次相识、相谈、相交中有过的眺望、波动和想象也像一块块即将生
锈的铁一样,搁置在露天的旷野。时间正从窄窄的、弯弯曲曲的钟表声响中涌上来,
像锈渍一样一点点、一片片地布满了这块铁,最后遮住、覆盖了这一切,剩下一片
模糊的红褐色的铁锈,日渐变深,看不见了。
血在手指甲盖上结痂,像生锈的铁一样,一股血的气味在我的口腔里弥漫。我
在乡村医院工作时,每天都接触病人、伤口和血,那时我从来没有把血与铁锈联系
在一起。在五金厂,我不断地感受到铁锈就一样的味道,潮热,微甜,咸。我坐在
病床上,看着结痂的指甲盖,有如铁皮厂房那根外露的钢筋,让雨水侵蚀出一种斑
痕。打工生活原本是一场酸雨,不断地侵袭着我们的肉体、灵魂、理想、梦幻,但
是却侵蚀不了一颗液体的心,它有着比钢铁更为强大的力量。我从热处理器里取出
那些灼热的铁放进冷却剂里面,一阵淬火的气味直冲过来,从鼻孔深入肺叶,顽固
而矜持。我一直把淬火的铁看作受伤的铁,它淬烈的疼痛在冷却液中结痂,那股弥
漫着的气味就是铁的血,黏稠而腥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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