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的一个朋友曾在诗句中写道,南方的打工生活本是一个巨大的熔炉。两年后,
当我在写打工生活的时候,写得最多的还是铁。我渐渐没有了刚来南方时那种兴奋
与眺望,但也没有别人那种失望与沮丧,我只剩下平静。我不断地试图用文字把对
打工生活的真实感受写出来,它的尖锐总是那样的明亮,像烧灼着的铁一样,烧烤
着肉体与灵魂。我知道打工生活的真实不仅仅只是像我这样在底处的农民工,同样
还有一些在高处的管理层,但是我无法逃脱我置身的现实,这种具体语境确定了我
的文字是单一向度的疼痛。
在这样巨大的炉火间,不断会有一种尖锐的疼痛从内心涌起、蠕动,它不断在
肉体与灵魂间痉挛,像兽一样奔跑,与打工生活中种种不如意混合着,聚积着。疼
痛是巨大的,让人难以摆脱,像一根横亘在喉间的铁。它开始占据着曾经让理想与
崇高事物占据的位置,使我内心曾经眺望的那个远方渐渐留下空缺。我站在不知所
措的沼泽边沿,光阴像机台上的铁屑一样坠落,剩下一片黑暗在内心深处摇晃。我
不知道在打工的炉火中,我是一块失败之铁还是有着铁的外貌却实际上成为硫一样
的焦体。我看到自己青春将逝,活在不断从一个工业区到另一个工业区之间的奔波,
不知下一站在哪里。时间开始在我的额头开挖着一条条沟壑,它们现在一小段一小
段,但是渐渐便会成为整齐的排列,不需多久,它们会在我的肉体开掘一条巨大的
河道。日子在我的心中是发黑的陈旧的颜色,和远处工业区的厂房相似,灰暗,阴
湿,带着忧伤的味道;它不断地讲述着站在楼角生锈的铁,失败的铁,微弱的声音
在我内心中颤抖。
疼痛像一块十马力的铁冲撞着打工者的命运,受伤结痂的手指沉淀出一种巨大
的能量,它不断让我重新思考自己的命运。一块铁在这个周遭喧嚣的南方工业都市
里,它的嚎叫不再像在乡村的嚎叫那样触目惊心,它的叫声让世间的繁华吞没,剩
下的是叹息,与钢铁一样平静。伤口不断淤血肿胀,无声息的病痛不断折磨着我轻
若白纸的思想。我试图在现实中学会宽容,对世俗从另外的角度观察与思考,我不
止一次转换一个底层打工者小人物的视角,但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抹去内心那种固
有的伤痛。我远离车间了,远离手指随时让机器吞掉的危险,危险的阴影却经常在
睡梦中来临,我不止十次梦见我左手的食指让机器吞掉了。每当从梦中醒来,我便
会打开窗户,看夜幕下的星空、树木,一层铁灰的颜色遍布在我的周围。铁终究是
铁,它坚硬,锋利,有着夜晚一样的外壳,而我的肉体与灵魂原来是如此脆弱。是
的,我无法在我的诗歌中宽容它带给我内心的压抑与恐慌。拇指盖的伤痕像一块铁
扎根在我内心深处,它有着强大的穿透力,扩散、充满了我的血液与全身。它在嚎
叫,让我在漫长的光阴里感受到一种内心的重力。让我负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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