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塑料厂里充满了灼热的原始气息,它的柔软构成了巨大的深渊,比起五金厂,
表面上它没有钢铁那样坚硬,但它却比钢铁更为坚韧。塑料厂上班的时间普遍比钢
铁厂更长,那是一种折磨人的绵长,弥漫在肉体深处。机器在上下起伏中,把那些
厚厚的塑料压成坚硬的塑料板、鞋底。如果说五金厂那些钢铁的碰撞声是针扎一样
的疼痛,那么在塑料厂更多呈现出的是像塑料一样绵长的寂寞。
每天,我看见那些身体健壮的上料工扛着一袋重五十斤的聚苯乙烯,它们的颗
粒坚硬,光滑。我对这种颗粒状的东西充满了好感,有时把手伸进装满颗粒的袋子
里,让那些颗粒在我的皮肤上滑过、蠕动。痒,一种像黄豆或者米粒滑过的痒从手
指弥漫开来,这会让我想起苏童小说《米》中的男主人公手指插进米中的细节。注
塑车间四处散发着一股灼热,上料工背着五十斤重的聚苯乙烯在车间走动,笨重的
体力活与车间巨大的闷热使得他们大汗淋漓,整个背部蓝色工衣湿成一片。
一个月后,蓝色工衣被汗液浸泡得褪色,像盐碱地一样花白。他们的身体充满
了一股劳动的味道,酸味,我认为这种酸味是劳动的滋味。我的意识中,劳动是累
的,而累是酸的,酸累酸累是我时常在地里干活的母亲常说的一句话。这种酸累从
上料工的躯体里扑出来,在他们周身弥漫。一些人用拖车推着十几袋聚苯乙烯在车
间铁板过道上走着,汗水从他们的额头、胸部、背部流出来,在白炽灯里闪着亮光。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老员工,大约二十七八岁,他敞开着上衣,露出隆起的胸部肌肉。
他半躬着身子,拉着拖车,那紧绷的肌肉像灌满浆汁,充盈,结实,肌肉间滚着一
颗颗汗粒。在后面推车的是一个年少的搬运工,他还不习惯这种繁重的劳动。他在
搬动的时候,脸部肌肉拉直,身子稍稍地颤动了一下,向后退了半步,隔了数秒钟,
才站稳,然后缓慢地爬上铁架梯,把聚苯乙烯倒进两米高的料斗里。
坚硬的颗粒放进密闭高温的料斗,被熔化,分解,再流进模槽,冷却,成型,
然后从出料口流出一个个半制品。我戴着白色手套,在出口拣着它们,灼热从手套
间传来,我飞快地将它们摆在架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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