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注塑车间弥漫着一股湿热的气息,机器不停地碰撞,“咔嚓、咔嚓”的声音在
脑海中晃着。机台制品的出口热气蒸腾,每个拣货工的脸都是通红的。这种湿热让
人疲惫、慵懒。一股烧烤胶料的气味在车间弥漫,让人恶心、呕吐。人影在狭窄的
过道上晃动、穿梭,节奏紊乱而嘈杂。他们的脸疲乏、萎缩,像秋天的叶子,动作
也是呆板的,机械的,面无表情地出出进进。在这个空间里,我感觉已经找不到足
够的空地容纳一颗可以安静、充满幻想的心灵。劳动已经把所有的想象与多余的念
头挤出去了。巨大的机器模具“哐当、哐当”有节奏地轰响,冷却时间是六十秒,
每次“哐当、哐当”的节奏也是六十秒,这台与另一台此起彼伏。在那些钢铁缝隙
间,我看见一张张脸:冯金娥、刘淑芳、李燕、裴斐……我记下她们周围的事物:
废料筐。被剪下来的披风胶片。四轮小车。黑色的抽手架。装盒身的灰色大盆。防
止变形的海绵。隔尘塑料膜。黑色塑料的辘套桶。抽手(它们被我摆在货架上,还
散发着热气)。巨大的机台。原料胶粒。闪亮的指示灯。绿色的开关。白色的开关
灯。指示灯架上挂着的文件夹(分别是机台运作记录表,产品质量表,产品数量表,
交接班情况记录)。绿色机身。黄色底座。磨得锃亮的铁板过道。白色天花板。天
花板上灰渍的图案。白炽灯墙(底下一米二是绿色的油漆,上面是白色复合粉,有
些地方油漆脱落、斑驳)。墙上圆珠笔画的图案(图案画得很拙,上面有一行小字,
“I love you”,留下两个工号:P245、P562)。墙下被湿热腐蚀的斑痕。抽手啤
机。盒身啤机。灰暗的铁窗户。被敲打出凹形的门。转过左边是升降机口。门口停
着装满半制品的四轮小车。塑料架子。塑料盆。穿着灰色工衣的仓库工。蓝色工衣
的品质员和机修工。白色工衣的装配工。黑色工衣的啤工。红色工衣的车间管理员。
向右是出口。一排铁架工衣箱(里面有外衣、茶杯、手机、钥匙、皮鞋)。锁孔。
向南是开水房。热水器。里面是厕所。木窗口。每次上厕所时,我经常在那里看一
会儿太阳,感受一下自然的光线照在身上。
注塑车间在一楼,我在这个车间做过半年拣抽手的啤工。在半年里,我拣过泰
国TDK 公司的光抽,半光抽,沙抽,横纹抽,半横纹抽。半年后,我去了五楼装配
车间,把外购零件与自制半成品组装起来。从一楼到五楼,从五楼到一楼,上去,
下来,再上去,再下来,因为产品的质量、数量、半成品的生产速度。疲惫灌满了
我的四肢,爬上我的内心,我常常靠在升降机的铁壁上,蜷伏起来,让自己休息一
下。升降机里黑暗一片,进入里面,关上门,黑暗像潮水一样窒息着我。我感觉我
所有的器官都从皮肤中生长出来,敏感而尖锐地感受着升降机的上升或者下降,身
体的沉坠或者飘浮。黑暗滑过我的皮肤,凉而涩。砰的一声,目的地到达了,升降
机的铁门打开了,光亮像巨浪扑了过来。
有一台升降机经常出故障,有一次上班,我被卡在里面,它停在二楼与三楼之
间,门紧锁着。我大声地叫喊,用拉四轮车的铁钩子使劲地敲打着笨重的铁门。在
只有一平方米左右的狭小空间里,我烦躁不安。我感觉自己像置身于塑料液体中,
不能挣扎。汗水从我的额头上流下来,我听到楼梯口的脚步声,那些声音极具穿透
力,穿过铁门传到我的耳中。我想来回走动,找出办法。但是这个狭小的空间根本
没有来回走动的自由,从这端到那端,还没有两步的距离。我只好蹲下,让自己安
静:工程部的人肯定会来的,我告诉自己。没有一分钟,我又站起来。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有人吗?有人吗?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砰。我用不同的节奏敲打着铁门,沉闷的升降机内没有一点回音,敲打出来的声音
都是那样闷闷的。砰砰砰!我听到有人在外面跟我说话,他是仓务部的,他以为只
是常遇到的小问题,用铁丝在锁孔里扭动了几下,没有动。我感觉喉咙里急得冒烟
了,就像一楼那些塑胶原料一样被熔化成一种糊状,黏滞感充盈着我的全身。他没
有能打开门,离开了。升降机外没有声音了,我只好坐下来,听手表的走动:滴答。
滴答。感觉此刻手表的声音比在外面时高了许多倍。它走动的声音变得缓慢起来,
滴一答,或者干脆变成了滴——答。越来越慢。慢。再慢。而烦躁像熔化的塑胶料
一样越来越多,越来越稠。我想扭动一下,缓慢地扭动一下。再扭动一下,挣脱这
种烦躁不安,但被它黏住,困住,越来越深,到我的脖子。我坐着,一分钟,两分
钟,多久了,我看一下手表。再看一下手表。两个小时后,工程部的电工来了。我
出来。我全身汗水。走出升降机大门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从塑胶泥淖中爬出
来一样。轻松。回到车间我跟裴斐说起在升降机里的感受。她笑,捂着嘴笑。她很
兴奋,单调的车间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笑的事。她是拣大身的啤工,她在笑,她没有
戴上手套,便去拣从啤机吐出来的大身。哎哟!她被烫得叫了起来。
注塑车间的机台是不会停下来的,老板需要它不停地运转,为他生产出利润,
厂房,轿车,二奶。我不断地感受到塑料颗粒在熔化,分解,流进模具,凝结,被
机器手臂推出,让我们拣好,摆在盆、架、筒里,送到五楼,再被我们装配、打包,
让一辆辆货柜车运走。一年一年,一件一件。我们也是这样,把自己的青春熔化,
分解,流进每个制品之中,让人打包,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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