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功夫不负苦心人,母亲的厚望和我的努力得到了报偿。在我从高小升入中学时,
我居然考取了当时苏北一所最著名的学校——江苏省立徐州中学。这个学校历史悠
久,师资雄厚,教学谨严,是众多学生向往的学习场所。当我以八十取一的幸运者
被徐州中学录取而发榜时,我小小的名字,竟远播邳县乡里。我不知当年状元及第
是何等的荣耀,反正在发榜前后的那几天,前来我们家祝贺的亲友,络绎不绝,确
有“门庭若市”之慨。
于大喜过望之余,悲伤也同时袭击着母亲。因为她又忆念起我的父亲来了,没
有人能够真正和她分享儿子金榜题名的喜悦。在送走祝贺的亲友之后,她又领着我
来到荒郊野地里父亲的墓前,首先焚化了筐中的冥钱,然后让我跪拜在纸灰旁对空
祷告:谢谢父亲在天之灵的保佑,使儿子得以升入省立名校。而母亲则在深沉的哭
泣之后,含泪倾诉:孩子将要离家出外读书去了,你可要随时佑护着他,使他身子
骨康健,早日学成归来,以继程氏祖业,以光程家门楣。望着母亲挂满泪痕的脸,
我当时只有一个心愿:一定发奋读书,决不能辜负母亲拳拳期盼之心。
那时,由于兄姊们都已长大成人并生儿育女,我们那个大家庭早已不堪重负而
分家了,我和母亲也只得自立门户。孤儿寡母,日子过得更加艰窘了,再来供养一
个中学生,是何其困难?特别是当时正值国共两党的内战打得十分激烈的时候,国
民党占领区,灾祸频仍,民不聊生,物价涨到天文数字。因此,学校收取学杂费均
以银元折算,每学期至少需要数十块银元。我们家当然没有这么多现成的钱财。为
使我能够按时入学,母亲只好将当年所收成的粮食,全部变卖掉,但即使这样,犹
嫌不足。母亲只得又向亲友借贷。对此,有人好意地规劝母亲:你寡妇失业的,怎
么能够供得起一个中学生?还是打消这个念头,让孩子下田习点农活,耕种祖上留
下的几亩薄地,以求温饱吧!可是我母亲断然拒绝了这样的劝告。她说:谁不望子
成龙?难得孩子自己还知道上进,考取了名牌学校,我怎么能因眼前一点困难而耽
误了他的前程?那样既对不起程家祖先,也对不起他死去的父亲。我打定主意了:
就是摔锅卖铁、租宅卖屋,也得让他上学!
休看母亲平日柔弱寡欢,多泪少言,但要下决心办什么事,却有一种锲而不舍
的韧劲。就在借贷无着中,母亲下狠心卖掉了靠近我们家园的几亩好地。这是旱涝
保收的园田,是祖上多年遗留下来、轻易不允许易主的。当母亲手捧着地契送给买
主而拿回我入学急需的钱钞时,她又拎着一筐冥币带着我来到了父亲的墓前。她一
边烧化冥币,一边眼含热泪仰天祷告:我对不起你和列祖列宗,把祖传最好的园田
卖掉了,为了孩子的前程,我必须这么办。你在天有灵,一定要原谅我!当时,我
听了此话,幼小的心像刀扎一样的难受。
在母亲的努力下,终于凑足了学杂费,我可以去徐州上学了。
徐州离我家不足二百华里。但对于我这个未满十三岁的孩子来说,可算是出远
门了。母亲决定亲自送我到徐州入学。那时因为战乱关系,火车行车没有准头。为
了在当天能赶上火车,那天夜里在第一次鸡鸣的时候,我们母子便起床了。我穿上
母亲亲手为我赶做的新衣,母亲拎着连夜为我缝制的被褥,踏着朦胧的夜色,赶赴
就近的运河车站(现在的邳州站)。
世界上大概只有母亲能够如此呵护着儿子:在那个秋雨绵绵的黎明,在坎坷泥
泞的乡村小道上,母亲迈着畸形的小脚,负着几十斤重的包袱,同时牵着我的手,
步履蹒跚,行走得多么艰难啊!二十余华里的路程,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头。等到我
们娘儿俩到达大运河的渡口时,汗水和雨水,把我们的衣襟都湿透了。母亲忙着从
包袱里取出毛巾来,用力擦拭着我的身子,同时拧干我的衣服。而她自己却听任湿
冷的衣衫紧贴着前胸后背。在踏着登上渡船的跳板时,素来胆小怕水的母亲,战战
兢兢地拉着我的手,瑟瑟缩缩地一抖一晃横着身子,忍受着那些急着过河人的厉声
呵斥,好不容易才迈上渡船的甲板。在风急浪湍中,渡船摇摇摆摆,一溜歪斜地划
行。我紧紧地偎依在母亲的怀里,一动也不敢动,母亲则用力搂住我窄小的肩膀,
一点也不敢放松。在风浪的颠簸中,渡船终于划到了对岸。但是,由于水流太急,
渡船未能直接靠近码头,却在下游很远的地方搁浅停了下来。于是,乘客们只好下
船趟水上岸。身强力壮的男人们,自是争先恐后地跳下水去,最后只剩下我们母子
还滞留在船上不知所措。而船老板却在一旁厉声吆喝,催促我们快点下船。万般无
奈,母亲只好牵着我的手,跪在船帮上,慢慢地滑下船来。然后,娘儿俩互相搀扶
着,涉着齐腰深的河水,蹒跚地踱到岸上来。而这时候,已经时光过午了。
那时陇海线上几乎没有什么过往的旅客列车。我们是乘坐一种“闷罐子”货车
来到徐州的。当时的徐州可没有今天这样繁华,战争留下来的是一片破败景象:到
处断垣残壁,路陷桥斜,流浪的乞儿,逃难的难民,充斥着街头巷尾;从前线回来
的伤兵,拄着双拐,横行于商店旅馆。我们当然无钱去住灯红酒绿的饭店,而是用
整整一个晚上,找到我的一位在徐州工作的本家叔叔的住所。承蒙这位叔叔怜悯,
腾出一间小仓房让我们母子栖息一夜。次日,母亲又亲自背着行李,把我送进省立
徐州中学的大门。
当时正是学校开学新生报到的时间。校门外车水马龙,人流如潮。其中许多人
系学生家长送子女入学的。他们大都衣冠楚楚,神气十足。或将小轿车直接驶入校
园内,或乘坐黄包车在门前傲然而下,或父兄陪伴子弟,或亲友眷顾晚辈,皆眉飞
色舞,喜气洋洋。只有我是由寡母孤零零地陪伴悄然而来的。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新生报到的地方,办好入学手续。
但是,报到后母亲仍然放心不下,又拐弯抹角,寻迹觅踪找到了我们未来的班
主任,把我当面进行了交代。冒着对方的不快或嫌弃,详细地讲述了我们家境的艰
窘和对我少小离家的担忧。幸亏那位至今还让我感念的班主任老先生,听了母亲的
话之后,不但没有厌烦,反而萌生了同情和怜惜之心。他恳切地对我母亲说:请你
放心地回家去吧!我一定会把孩子照顾好的。他还立即亲自把我领到宿舍,安排了
我的铺位。母亲随即把行李打开,将被褥铺好,一切停当之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学校。当我把母亲送出校门,站在门楼下,看见母亲迈着畸形的小脚蹒跚而去,同
时又一步三回头的身影,我幼小的心灵,不禁悸悸作痛,眼睛里的泪水,潸潸而下。
初中一年总算勉强过去了。但在新的学年开始时,我却面临辍学的危险。因为
这一年,国民党军队在前线处处失利,旧政权即将全面瓦解。于是,那些官吏们便
越发横征暴敛,拼命敲诈勒索,人民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在此情况下,我们怎么还
能够交得起昂贵的学杂费呢?而我们家的仓廪已空,无可卖之粟;土地荒芜,亦无
购置之人。直到开学前夕,母亲尚未筹措到入学急需之款。我已经感到绝望了。可
是,母亲却顽强地驾起与命运抗争的小舟,在生活的惊涛骇浪中,奋力地搏击着。
她又求助于我的那位在徐州工作的本家叔叔,在一位富裕人家,谋取了一个女佣的
位置——母亲要用自己的血汗换取的微薄工资,维持我继续求学读书的机会。
对于母亲的此举我本来是坚决反对的。一则,我不忍她为人奴仆的那种屈辱的
生活;二来,中学生的“自尊心”也不愿看到母亲寄人篱下,任人驱使。因此,我
向母亲表示:情愿辍学回家,也不愿意看到她迈出这艰难的一步。母亲深切了解我
的初衷,而对我晓以大义,示以利害。她说:给人家当佣人怕什么?这不是什么丢
人现眼的事情,否则,你小小年纪便失学在家,将来还有什么前途?不把你培养成
人,我愧对程氏祖先,愧对你父亲在天之灵,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母亲把话说到这个分上,我还有什么话说!只能听从她的意愿。后来的事实证
明,母亲此举是非常英明的行为,既解决了当前的燃眉之急,又缓冲了母子离别之
苦。但是,每当我前去那位有钱人家看望我母亲的时候,看到她那种无尽无休的辛
劳之状,我内心的痛楚,非寸管所能形容于万一的。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么一天:朔
风凛冽,大雪纷飞,滴水成冰,呵气成霜。人们在室内围炉而坐尚且感到冷不可耐,
可是,我的母亲当时却坐在室外一个水龙头流水变成的冰砣子前,为人家洗涮食用
的器皿。她的双手冻得像紫茄子一样,有的地方裂开长长的口子。看到这个情况,
我痛哭失声,抱着母亲的手臂央求道:娘,你快点离开这里吧,我决不愿你为我受
这样的罪了!母亲听了我的话,用手默默地抚摩着我的头,半晌才说出话来:傻孩
子,别这么说!只要你能够继续上学,有个立身之本,娘受什么苦,遭多大的罪,
都值得。
这就是母亲的心啊!正如一首古老的歌谣所唱的那样:慈母的心如三春晖,只
有温暖只有爱——由于时局的骤变,雇主举家迁居江南,母亲的雇佣生涯没有持续
很久便结束了。但是,在此后不久,母亲又为我经历了一次危险的遭遇。
时在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当时国民党军节节败退,淮海战役一触即发。我因故
请假回家,在返校时,母亲照例送我去运河车站。我含着眼泪登上西去的火车。谁
知列车刚刚开过赵墩车站,运河方向的枪炮声便剧烈地响起来了。人们惊呼:共军
追过来了!我非常担心为我送行的母亲的安危,一路上忐忑不安。没承想我在徐州
车站下车时,却看见了母亲,她正在四处张望,当然是在寻找我的踪影。我赶紧跑
了过去,叫了一声娘,并问:你怎么也来了?母亲说:我看今天乘车的人太多,太
乱,我不放心,就随后跟着上车了。这又是为了我,我还能说什么?
当天晚上,母亲便把我直接送到学校。幸好当时由于时局紧张的关系,好多同
学都随父母南迁了,宿舍空了许多。我便找了一间空房,让母亲住下,我也同时搬
了过来,和母亲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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