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没承想,母亲来了之后,便回不去了。因为淮海战役已全面爆发。东陇海铁路
成为国共双方争斗的焦点。黄伯韬兵团在碾庄被解放军团团围住,国民党王牌军邱
清泉部从徐州前去解围,被堵截得寸步难行。如此险恶的路程,我母亲如何越过。
在无可奈何之下,母亲只好住在那间已经走空了的学生宿舍,由我在学生食堂多买
一点食品充饥。那时的艰苦自不待言。这时,学校已经完全停课,只有很少无法回
家的学生留在学校。周围炮火连天,我们白天都不敢走出房门,害怕为流弹所伤;
夜晚更加恐怖,因为双方的战斗都更加激烈了,就像炮弹在我们周围爆炸一样。这
时,我又像孩童时代那样,伏在母亲的怀里。而母亲便用衣襟护着我的脑袋,轻声
告诉我:有娘和你在一起,别怕!听了母亲的话,我真的镇定了许多,感到安全很
多。
在枪炮子弹的爆炸声中,我们母子胆战心惊地熬过了半个多月。黄伯韬兵团被
歼灭之后,陇海铁路东段的战斗初步停息了。母亲决定从徐州回家。可是,这时铁
路已经中断,步行近二百华里的路程,是很不安全的,我实在放心不下。但是,任
我怎么劝留她也不听。母亲的理由是:家,总得有人守护。破家值万贯,今后还是
我们栖息之地,不能撂下不管。母亲的理由也是充分的。我只好劝告母亲:路上要
格外小心。
母亲虽然没有多少文化,但却胆识过人,敢说敢做。决定回家之后,便亲自到
我们的班主任家,恳切地把我托付给班主任老师,请他对我多加照顾。次日一大早,
便启程回家了。据后来母亲告诉我,由于脚小,步履艰难,她整整走了三天才回到
家中。路上到处是弹坑车辙,随处可见肢体不全的军人的尸体,有时还有流弹飞过,
一个人走起来实在是心惊胆战。但是,母亲凭着她的毅力和勇气,硬是挺了过来,
安全地抵达我们那百年老屋。亲邻们闻之无不向她表示庆幸和钦佩。
我们母子苦难的岁月随着淮海战役的胜利结束,也有了尽头。我们的家乡完全
解放了,新中国成立了,生活改换了新的天地。随着学校的复课我又随班上学了。
由于家庭贫寒,我从初中三年级起,便享受了人民助学金,而且免收学杂费。母亲
身上的重担,一下子减轻了不少。
新中国成立之初,由于上下领导者头脑比较清醒,行事也较谦虚谨慎,又能体
恤民情,因此,人民也比较能够安居乐业。那些大的政治运动,对我也没有多大影
响。因此,由初中而高中,由高中而大学,我命运的航船,沿着一条比较平稳的航
道在行驶着。母亲虽然仍然孤苦伶仃,但看到心爱的儿子学业有成不久将能够自立,
也感到很是欣慰。特别是我考取了大学,成为我们程氏家族的第一个大学生,更为
她平添几分喜悦,感到自己的苦心没有白费,因而也冲淡了她内心的凄苦。那几年,
在亲友的帮助下,她耕耘着因我上学而变卖后剩余的几亩薄地,过着日出而作、日
入而息的平静生活。每当我放假回家的时候,觉得岁月尽管在她的脸上刻下了许多
皱纹,而从她的谈吐中,却似乎年轻了不少。她再也没有牵着我的手,拎着一筐冥
钱、食盒到我父亲的墓前痛哭竟日;至多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默默对天祷告:孩
子已经长大成人,你要继续保佑他,早日成家立业,生活幸福,前程远大。
遗憾的是,父亲的在天之灵,并没有像母亲所祝祷的那样,处处保佑我平安、
顺利。就在一九五七年夏天,那场中国广大知识分子坠入“阳谋”的劫难中,我未
能遵照母亲从小就灌输给我的“勿强出头,少惹是非”的谆谆庭训,在“鸣放”中
说了一点点不合时宜的真话,从而也难逃厄运:在我大学毕业前夕,冷不防地当头
挨了一闷棍——受到团内严重警告处分。随即被带有“发配”性地分配到远离家乡
数千里之外的北大荒的一个新建的工厂,进行脱胎换骨的改造。这种意外的遭遇,
自然也打断了长期盘踞在我心里的夙愿:一旦大学毕业,便把母亲接到身边,一则
母子团聚,减少母亲的思念;二则让母亲不再忍受孤寂、辛劳之苦。可是,我们那
时是七八个人共同居住在一个面积不足十平方米的窝棚里,吃的是棒子面和高粱米,
每隔三五天还得接受单位审干人员无尽无休的政治审查,交上一份对前一阶段“右
派言行”的忏悔报告。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怎么能起意、怎么有条件去接母亲来和
我共同生活呢?我只能写信向依闾而望的母亲谎报我的“幸福生活境况”:我现在
一切都好,吃得香,睡得甜,工作顺利,心情舒畅;就是工作太忙,一时还难以脱
身回家接您来共同生活,请您耐心等待,母子幸福团聚的日子不会太远了!与此同
时,我还将有限的工资,尽量节省使用,按月多寄点钱给母亲。我希望让她感受到
:儿子大学毕业了,母亲可以不必餐风饮露、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辛劳度日了。
但这时的母亲,又遭到一个意外的打击。随着城市反“右派”运动的热烈进行,
整个社会阶级斗争的弦都绷紧了,农村也在进行“土改补课”工作。不知出于何种
原因,我们的家庭成分竟由中农“升级”为富农了。母亲一下子又变成“富农分子”,
成了专政对象,备受种种歧视,日子更加不好过了。为此,我非常着急。但是,远
在数千里之外,以我现有的身分,除了暗自慨叹命运多舛外,又能够怎样呢?
正如俗话所说,天无绝人之路。两年之后,生活忽然又有了转机。故乡的一位
姑娘,在从报刊上阅读了我的几篇业余创作的文学作品之后,居然对我产生了好感,
与我建立了通讯联系,而在频繁的通信中又滋生了感情。难能可贵的是,她并未嫌
弃我的令人闻之生畏的“右”的错误,毅然决然地来到北大荒愿意和我同甘共苦;
同时,还把母亲从遥远的江苏送到我的身边。这意外发生的事令我措手不及。幸亏
本单位一位好心而又热心的老大姐,在得知我们母子不幸的身世后,产生了深切的
同情,在工厂住房十分困难的情况下,为我们母子谋取了一方小小的生存空间。就
这样,二十余年相依为命又天各一方的孤儿寡母,在茫茫北满草原、滔滔的嫩江拐
弯之处、达斡尔族乡亲聚居的富拉尔基,找到了暂时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母亲到来不久之后,我便结了婚生了孩子。按理说,她可以享受天伦之乐、过
几天幸福生活了。可是,“大跃进”闹闹哄哄的畸形闹剧所带来的“自然灾害”又
降临到多难的中国,当然,也波及到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我们一家也在饥饿中煎熬
度日。为了减轻长年饥馁之苦,人们都在墙角路边进行开荒种地,聊作小补。母亲
首先发现了我们住房外边的一小块荒地,及时地用镐头进行了开垦。除了每天筹划
我们一日三餐的饭菜、喂饱孩子之外,便是挥动镐头,把那块小荒地深挖勤翻,之
后,又播上种子,随时锄草浇肥。每天忙得不可开交。经常是怀里抱着新生的小孙
女,用另一只手锄地。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我和妻子下班回来了,她仍然在
那里忙个不休。妻劝她:妈,您别太忙活了,累坏了身子。可是,母亲却说:没事,
我在家忙惯了,闲不住。我和妻子想帮她一把,她都不让,说:你们上班已经够累
的了,又吃不饱饭,多歇会儿吧!而在吃饭时,她都是尽着我们夫妇先吃,最后吃
点我们剩下的饭菜。她总是时时处处为儿女着想,就是不考虑她自己。妻子为此经
常感动得流泪。
母亲的辛勤劳作,得到了可喜的收获。当年秋天,那块小荒地居然为我们贡献
了三十余斤粮食和数十斤蔬菜,给我们贫瘠的生活做了意外的改善,连我小女儿的
营养也有了补充。此后两年,我母亲一直继续耕耘着它,从而帮助我们一家平安地
度过“困难时期”。
忍饥挨饿的日子好不容易熬过去了,人们都以为可以放松地喘口气了。谁知史
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狂飙又从天而降。在那“横扫一切”的“红色
恐怖”的日子,我们这些家庭出身不好的“臭老九”们,在一夕数惊中打发可怕的
时光。由于我始终未能摆脱一九五七年那个“右”的错误而被处分的阴影,更是举
步维艰,如履薄冰。每天出门上班之后,母亲都抱着两个小孙女,依闾而望;听到
或看到有人遭受批斗时,更是坐卧不安,心惊胆战,惟恐灾难降临到我的头上。什
么时候看见我回来了,她才长吁一口气。记得有一次,单位开我的批判会,因为我
的态度“不老实”,批判者的火力当然就比较猛烈,以至会议一直延长到后半夜才
放我回家。母亲让妻子带着孩子先去睡觉,她站在门前等候,直到把我接进房里,
从头到脚仔细看了再看,摩挲一遍,然后才下厨给我做饭。此后的我,每当带着惊
悸之心、被惩罚的戴“罪”之躯,由外面而回归家里,来到母亲筑就的安全的避风
港湾,我那紧张的神经,便顿时松弛下来,如同儿时在外边受到别家大孩子的欺负、
回到家里躺在母亲怀里那样的一种舒适和惬意。吃着母亲亲手做的可口的家乡饭,
听着母亲娓娓动听的乡音,看着活泼可爱的女儿们的笑脸,在外边所受到的一切不
公平、不顺心、不如意的种种遭遇,都化作云烟一样地消失了。可以毫不夸大地说,
是母亲的爱心和双手搭成的安全栈桥,使我的命运之舟在惊涛骇浪中,没有沉没,
并能够到达新的岸边;而在严寒过后大地回春时,才得以享受新生活的温暖和喜悦。
此后,由于在拨乱反正中党的政策的英明,知识分子的人格和才智得到应有的
尊重,因此,我的生活境况大大改善了。我的工作岗位也有了较大的变动。先是由
富拉尔基调到哈尔滨,弃工就文,主持省作家协会工作,继后,又奉调来京主编《
人民文学》杂志,全家都聚集到了京城。母亲亲手带大的三个孙女,都依偎在她的
身旁。不久,又都先后成了家,女婿们对祖母也都很尊敬并孝顺,经常围着祖母逗
乐嬉笑。安定、舒适、团圆的生活,使母亲感到极大的安慰。这时,她虽然已达耄
耋之年,仍然不愿颐养天年,坐享清福,每天仍然起早贪黑,为我们一家烧饭做菜,
缝补鞋袜。妻子劝她多多休息,不要再劳累了,可她总是说:一辈子劳动惯了,闲
着反而不舒服。而我和孩子们仍觉得她做的饭菜香而可口,也就顺着老人家。
这时候,母亲已经觉得生活很幸福了,笑纹总是挂在她的脸上,有时还哼起家
乡的陈年小曲。孩子们都说,奶奶变得年轻了。我内心自是也感到非常高兴。几十
年的苦熬苦守,流干了眼里的泪水,才换来今天的笑容。
但是,在儿孙绕膝的幸福时刻,母亲还是忘不了长眠在家乡的父亲。就在我们
迁入新居不久的一个节日里,母亲向我们提出了一个要求:她要亲自回家一趟,祭
奠父亲之灵。我们再三规劝她:您年事已高,都九十多岁了,不能再受长途跋涉之
苦,您的心意由我们回家代为表达吧!可母亲执意不从,说:别的事情我都可以顺
着你们,唯独这件事,你们必须按我的心意去办,否则,我将来会死不瞑目的。
母亲的脾气我是知道的,她坚决要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何况这又是郁积
在心头几十年的心事,我们不忍也不能拂却老人的意愿。于是,当即决定:由二女
儿、女婿和我们夫妇陪同,回家为父亲扫墓。
就在父亲的忌日当天,我们来到了离别几十年的故乡。我们谁也没有惊动,只
是由母亲亲手剪了一筐冥钱,在街上买了几样父亲生前喜欢吃的菜肴,径直地来到
父亲的墓前。经过几十年的风雨剥蚀,父亲坟墓的周围已经改变了旧日模样。但是,
凭着母亲刻骨铭心的记忆,一下子便找到了父亲固有的墓址。只有一抔黄土,依稀
可辨。母亲没有像我记忆中的那样,跪上前去放声大哭,而是沉静地站在墓前,眼
睛怔怔地望着那低矮的土丘,半晌一言未发。但是,站着站着,眼泪便夺眶而出。
我和孩子们连忙把食盒打开,把菜肴一样样放在坟前;同时,将冥钱一张张焚化。
望着化作灰烬的纸钱,母亲这才重整衣襟,理理发丝,对着父亲的坟墓祝祷:我和
孩子们不远千里回乡来看望你了。几十年来,我含苦茹辛,按照你生前的愿望,把
儿子拉扯成人。现在一家人住在京城,团团圆圆,幸福美满,你地下有灵,应该感
到高兴才是。我现在身体尚好,百年之后,我一定回来,与你泉下相聚,你就耐心
地等着吧——听着母亲那如泣如诉的声音,我和妻子以及孩子们都不禁悲从中来,
热泪盈眶。
从故乡回来后,母亲的精神似乎更好,身板也更硬朗了,很少见她有愁戚之状。
加上三个孙女都先后生了小孩,个个活泼可爱,全家相聚,四世同堂,欢声笑语,
老人乐不可支,总是说:想不到我到晚年会有这样的福气,应该感谢共产党和邓小
平啊!我赶上好时候了。母亲是有政治头脑的老人。
去年,母亲九十九岁了(按中国的习俗是百岁),我们为她祝寿时,她仍然耳
聪目明,思路清晰,语言通达。我们夫妇也退休了,可以有时间多陪伴老人了。原
以为她会再陪同我们过上几年更加幸福清闲的日子,没承想,二○○七年新年刚过,
农历金珠(猪)年即将来临之际,母亲的精神便出现一点异常情况。最初我们尚未
以为意,认为是一般老人岁数太大的征候;谁知,到了腊月二十七早晨,母亲却沉
睡般地走了,一直没有醒来。
母亲走得很平静,一点没有痛苦。老人以百岁之年,无疾而终。亲朋好友都劝
慰我说:老人寿终正寝,这是“喜丧”,请勿过于悲伤。话虽如此,可是我一想起
母亲一生特别是我父亲去世后她所度过的七十多年的孤苦岁月,母子相依为命的艰
难历程;想起母亲用她的爱维系的我的全部生命,为了我所做出的无可企及的牺牲,
为养育我的全家所做的贡献——我就无法抑制我的悲伤,心灵悸悸作痛,眼泪潸然
而下。我一闭上眼睛,便觉得她仍然慈祥地站在我的面前,对我凝视,对我爱抚,
对我佑护。可是,我再也见不到她那慈爱的面容了!漫漫长夜,我难以入睡。仰望
茫茫夜空,星斗满天,母亲,哪儿是您的位置?俯视莽莽大地,苍凉辽阔,母亲,
哪儿是您的身影?儿子到哪里能够看到您呀?
亲爱的母亲,您安息吧!在这个世间上,您懿德永存,音容长在。您永远活在
儿孙们的心里……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