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作为一名古生物学者,大鲸从事过艰苦的野外勘测和挖掘,他保留着包括岩锯、
镰刀状榔头、平头凿在内的全套工具。我喜欢听他讲述早年的历险,讲述如何从岩
石、灰烬、泥煤状的沉积层里发现化石,发现那些沉睡着的古老幽灵。
当一个生物被埋藏在沉积物中,它的软体部分开始腐烂,硬质的骨骼、贝壳等
部分保存下来。奇异的是,化石里还包括大量最脆弱的蛋卵。大鲸告诉我,成为化
石需要许多先天条件,需要种种环境因素的精密合谋:尸体必须立即被掩埋,必须
数年封存不被打扰,遗骸的纤维组织才能持续地被矿化。翻找化石,清理,拼凑,
最后在逻辑和想象的基础上进行复原,这个过程如同破译着残碎的老谜语,充满了
对学者智力和毅力的挑战。
最近和大鲸谈话成了我低度的瘾,每个星期我都腾出一天来他办公室,听他聊
天。大鲸谈话颇有机锋,我几乎中蛊一般偏爱他的教育。他不拘泥于书本,怀有真
正知识分子最为宝贵的探索乐趣和执著态度;野外生涯的锻炼,使他同时存在某种
我能感受但并不能准确言明的野蛮的活力。不预言近切的未来,只揭示亿万年前的
历史——大鲸熟知地球那么久远的事,像个能召唤古老幽灵的巫师,具有慑服我的
力量。依靠残迹,他能在头脑中建立一座繁茂无比的帝国……每当大鲸半眯眼睛,
叼起做工精细的硬木烟斗,我总觉得他像御浪而行的鲸王,在辽阔的剧烈晃动的海
面,巡视着他最为稳定的疆土。
我特别感恩于大鲸的耐心。因为缺乏在古生物学方面的知识积累,所以我并不
是一个对等的谈话对象;而大鲸总给我鼓励,让我放任想象。比如,我怀疑为“科
学”猜测的未必正确,科普读物绘制的恐龙那灰暗、坚韧或光滑或粗粝的皮质可能
只是我们的错觉,或许,恐龙有着色斑、条纹乃至披覆粗硬的钢毛?或者它有绚艳
无比的肤色,像变色龙那样矿物质般的鳞彩?或许,恐龙像长颈鹿一样不具备声带,
无论是角逐、交欢还是陷溺于沼泽的绝望中,它们都不能发出任何叫声,听任寂静
终生伴随它们庞大的身躯。在这消失踪迹的巨兽身上,到底凝聚了多少其实是由想
象构筑的事实?听到解说员指点橱窗里陈列的化石侃侃而谈,我会疑心,他们传播
的,也许不过是被专家们信以为真的谬误。如果没有秘密图纸的指引,我们甚至不
能修复一座几百年前纯靠榫接的木塔,那么,我们如何自信,确信无误地叙述白圣
垩、寒武纪乃至奥陶纪这些早在人类历史出现之前的壮阔场景?仅仅凭着侥幸乘上
诺亚方舟的几块化石,我们就能重新繁衍一个栩栩如生的史前乐园吗?
对我任性的发挥,大鲸保持着倾听兴趣,他间接地给予必要的专业纠正,让我
在歧途上找回出路。我钦佩大鲸全面的知识结构和快捷的反应能力,他是我难以估
量的鲸,我有时会诧异他对我的好感。如果他是鲸,我不过是一条海豚,虽然同为
海洋中的哺乳动物,同为环境中的异类,但我只是看似伶俐,能从事低等的娱乐项
目,和内心笃定的大鲸相比,我更像一个略有智商的宠物。
找到大鲸的时候,他正在检查几个动物标本的受损情况。在长期设备不到位的
环境下,那些标本披着灰扑扑、失去光泽的皮毛,瞪着污暗的眼珠,以僵滞的肢体
动作试图再现曾经的生命力。那只毛丛里满是污垢的猩猩背后,塑料仿制的雨林植
物是新近更换的,青翠欲滴,更显出老猩猩的不堪,以及,那种不堪里所蕴含的热
带的悲痛。
大鲸让我等着。我无所事事。看到隔壁被临时租用,正为一个私人收藏者举办
琥珀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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