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听到过一个说法,来自我天才禀赋的女友。她在敦煌参观时,被当地占卜者
指认,说她是个来自天上的仙女。壁画上有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那是画匠依据梦
中所见绘制下来的。如同牛郎织女只能在鹊桥相会,凡人与仙子也唯有一个地点可
能相遇,那就是梦。我的女友当夜做了混乱的梦,当她醒来,感觉自己的经期如约
而至。在卫生间里,她被吓了一跳,因为她看到自己的经血,拓印下一幅非常完整
的飞鸟图案。
我拼命搓洗浴巾上溅落的经血。
热水器坏了,我被指导后从暖气片里放水,只有约略的温度,近于凉水,泛出
尿液般的微黄色。就着小小的水龙头,我潦草地冲洗自己。寒冷和羞耻使我一直在
抖。我被冻住了,和突发的事件在一起,冻到后来,我不知道解释给自己的是麻木,
无动于衷,还是冷静。
“我在经期”,这句话听起来真让人恶心,像是迫于生理条件的限制而传达的
遗憾。著名的女权主义者杰梅茵·格里尔说过一句惊世骇俗的话:“如果你认为你
是解放的女性,不妨试着尝一下自己的经血——如果你觉得恶心,那你要走的路还
有很远。”嗅到被洇释开的血味,我厌弃我自己。
用这条白得偏灰的浴巾裹着被撕扯下来的衣服和自己,躲进卫生间。浴巾上斑
点血迹,数量不多,经血混合着他人的体液,呈现一种介于红黄之间的不明朗的暗
棕色。我的子宫正在流血,它所象征的成长,对我中年却幼稚的情感状态进行着反
讽。浴巾上仿造第一次的处女血,让我感到由衷的屈辱。清澈的水在我发抖的手指
下变得浑黄。
血斑颜色变浅,逐渐洇开,但它们永远不能构成梦想中的飞鸟。它们刚才的形
状,就像是几只蟑螂。卑贱者生存,比如蟑螂。早在恐龙时代之前,它们就在这个
地球上,用错乱的脚,履及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当恐龙的身影沉陷于时空深处,
我们只能从遗迹化石上目睹它们清晰而令人震撼的足印,而蟑螂不灭,成为存在至
今的伟大幸存者。
我连续打了三遍药皂,用以除掉那几块蟑螂般难以消失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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