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拖延着,终于从卫生间里克服心理障碍地走出来。大鲸正叼着烟斗,看到他
表情怡然的那一刻,我就开始仇恨了。
这种仇恨不仅仅针对大鲸,还有针对自己的。我恨自己的害羞和软弱近于效果
上的配合。剧烈而沉默的抗拒之后,在最后的绝望时刻,我几乎是安静地躺在床上,
就像挣扎到临终的病人,没剩一丝力气用来匹配受难的样子,而显出某种宿命的顺
从。我明白,大鲸的身体即将入侵抵抗失败的我,而我,正缓慢地,从个人的特殊
境遇中游离出去,看他肩膀上几颗散落的痣……像是大熊星座,蕴含危险力量的神
秘感。等我过了恍惚走神的一刻,我发现大鲸已经镶嵌在我的体内。
在此之前,我已经意识到自己不具备自救力量,但我从来没想过呼救,或者以
其他方式寻求他人帮助。当生命没有受到威胁、仅仅是贞操受到威胁的情况下,把
本应限于两个人之间解决的肉体问题扩展为公共事件,似乎比强暴本身更令我耻辱。
青春期的时候,我遭到一个小流氓的追逐示爱。他的追逐本身带着猫科动物面
对猎物时的游戏心态,带着残忍冷静的兴趣,以及不负责任的戏弄。猫鼠之间永无
平等可言,被猫称之为游戏的,对鼠来说,则是随时降临的死亡恐吓。那个小流氓
热烈而专注,他满意于自己的情种表演,让试图逃走的我一次次陷于绝望。他在手
臂上刺我的名字,然后去公共澡池展露。他在我窗前的小院里聚众唱情歌,直至深
夜。他找茬殴打我的同桌。他当着我的面,灌下一大把混合药片,除非我答应吻他,
否则他不会把吞咽下的药物呕出来,他发誓当场死在我们家里。在他一系列带有炫
耀感的伎俩折磨里,我想死,并且设计好了自杀方案。
事后多年,我疑惑于当初为什么羞于向父母求援。走投无路的那个夜晚,我留
下简短遗书,只身前往郊外的铁轨。正是母亲意外的发现终止了悲剧,她和对方家
长的一次谈话立即解除了我以为会贯穿自己终生的绝境。但我为什么不呼救,哪怕
在意识里,我甚至邪恶地愿他在打架中被刺死,却为什么不能开口?这么简单的动
作我为什么不能完成?到了濒死边缘,即将付出生命的代价,我竟然无法设想求救。
到底有什么要命地阻碍着我?仅仅是天生的少女太深的害羞感?仅仅是孤闭中盲目
的自尊?
在大鲸的身体下面,我再次丧失声带。侧着脸,我看见一只昆虫趴在玻璃上,
它嗡嗡振翅,一点点上升,试图穿过透明而坚硬的阻隔,抵达自由。如同松脂流下
的那一瞬,大鲸的体液注入我,我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凝固住了,死亡般的静。玻
璃上依然受囚的昆虫,我看不出到底是蜜蜂还是苍蝇,它们长得那么像。我看不清,
因为一滴眼泪,正缓慢地渗溢。心里算不上难过,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我似
乎在一个局外人的戏里。
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大鲸正和缓地喷吐烟雾,似乎只是处于日常探讨的间歇阶
段。他感觉出了我的不自然。从大鲸的口气里很难判断是狎昵还是安慰,他说:
“小猫,你的乳房很漂亮。”如同他面临经期时说的,“那正好,你就不会怀孕了。”
他的谈话方式,让我体会了彻寒滋味。我觉得自己全身都埋着脏秘密,烂掉的地方
开不出一朵花。
和大鲸穿越树林的时候,我还是一语不发。我在卫生间把崩开吊带的内衣带系
上了扣结,但两条原本平行的带子不等长了,左侧乳房下端被罩杯卡住,非常不舒
服。过了一会儿,扣结开了,带子像条小鞭子垂下来,刮擦着上臂,不疼。这是一
条挑衅的小鞭子,还谈不上惩罚。
大鲸永远自信,充满话语的说服力和权威感。“你可能心理上不适应,但你应
该相信我。我确信这不会是一次黑暗中的经验才会给予。过不了一个星期,你就会
想念我,你注定是我的女人。”
我抬头,在被树枝分割的夜空里,月亮升起来,像半个裸露出来、闪动微光的
乳房。星星稀朗,那是天使们把金色的额头抵在窗玻璃上,留下被压扁的圆圆的印
记——隶属于私人性质的耻辱,虽然发生于暗室之内,但它拥有众多的旁观者。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