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辗转反侧,但当晚正常入睡,我只在子夜时分醒来一
次,再次看到月亮……透过夜色中发暗的枝条,月亮如同琥珀,里面包裹着一团寂
静的阴影。
第二天,关节微酸微痛,使我意识到这个受了委屈的身体,仿佛轻微地被用过
刑。这种疼,这种关节和肌肉的紧张反应,到底是因为我的抵抗,还是说,这种抵
抗在效果上更近于一种曲折化了的迎合?
接下来的几天,我时常感觉缓慢与恍惚,像个小傻子,在似乎是隔绝的世界里
围绕某个目标寂静持续地公转。我一次次陷入重复性的问题里,又一次次重复性地
迷惑——我得不到那个安心的答案,它被藏进伸手不见五指的密匣。数次从睡梦中
醒来,我发现自己总保持着母腹里的胎儿姿势:弯着腰,头离并拢的膝盖很近,好
像需要被黑暗的子宫再次收容。
假设大鲸珍惜我的品性,珍惜我们之间的信赖,他怎么会这样?的确,我向往
和大鲸分享时光和智慧,找到一个可以对话的人对我来说如此重要,而他的错误,
仅仅在于错误地理解了我的渴望?我非常佩服大鲸,对一个男人能力上的认可,是
否意味着接受性的过程中的第一个暗示,像雌兽有兴趣旁观角斗中的获胜者?
我试图揣度大鲸,他的行为到底出自什么目的。即兴的好奇?征服欲?被语言
夸饰的好感变成了冲动?爱到水到渠成的满溢?做爱里所包含的安慰?态度过分的
欣赏?或者,性对大鲸来说并不意味着特殊的什么,只不过随便换个交流方式而已?
他是否像鱼一样,有颗沉浮中永远冷血的心?什么是灼痛的真理,又有什么是低温
的真相?如果没弄清楚大鲸怀有什么样的感情态度,我就无法弄清自己在其间所扮
演的角色。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在长期失眠和内心纠缠之下的暗肤色上,是难看的五官。
大鲸一定觉得我易于被撩拨,他一定洞穿我含藏着的轻浮吧?对他的敬意以及来自
教养的限制,干扰着我不能挽救自己,这或者被理解成自尊所掩盖着的配合?这几
乎算不得强暴,因为我的迟钝,不预设心理防线,并只身赴约他的宿舍,大鲸认为,
这就是我默许了身体上的邀请?先推后就,谁能区别是拒绝的尴尬,还是出于曲折
的诱引呢?如果我胆敢直面自己,胆敢面对自己的每一分秒,那么在耻辱与愤怒的
间歇,在事件之中和事件之后,难道,我不曾有过回忆,回忆起他身体的能量和偏
好?在那种不道德的回忆里,难道我从来没有过瞬时的快感体验?我的羞愤,是否
主要因为自己这么明显地被揭露?我恨他,仅仅是因为并未确定自己是否愿意和他
开始这种私密性质的融合?
多年来我倾心于纯洁的男女情谊——即便这种所谓的纯洁有点背离人性,我也
以自制维持着偏执。结果总是失败,异性朋友给予的温暖在失去肉体慰藉的情况下
总是难以长期延续。不含性的支撑,到最后,关系流于虚妄,多少曾与我肝胆相照
的兄弟们,最后挥手相忘于江湖。抽象得失真的友谊,如同衣服架子撑占起的空间,
早晚,会被一具真实的肉体所占据。而我也习惯于此。我承认,不敢尝试那种只在
局部获得器官享乐的性关系。我有更大的野心,除非灵肉在我的爱情里获得了统一,
否则,艳遇带来的追悔远远大于刺激。我看着那些室外纳凉时逐渐入睡的人,格外
钦佩他们的勇气,我从不敢设想自己露宿街头,在毫无防卫的状态下暴露太没有安
全感,如同,在达至情欲高潮失去意识的数秒钟,我必须保证自己能在信赖的人身
旁苏醒。
我已习惯禁锁,并在其中获取舒适的安全感。其实我明白,自己的“纯洁”更
像胆怯,是缺少发育的,近于死婴的纯洁。在不断被拖延的成长里,我心怀修女般
寂静的巨大的无法猜度又不可触碰的深情。
或者,大鲸更透析我的障碍,我始终没完全适应以一个成年女性的心态来从容
处理性爱,以前就有人描述过,我的警惕和自我捍卫其实是一种不自然的举止,是
内在的拘谨。大鲸认为,可以用近于暴力的手段来解除我致命的羞涩,以外力迫使
我成长。但我在他的帮助下,并未让自我束缚的勒痕变成蝴蝶腹部的妊娠纹——蝴
蝶生一个新的自己和璀璨的未来,而我,惊吓之后,成了缩手缩脚的蛹。
小时候,我们在树叶的背后发现一只蝶蛹,这个历经重重自我捆绑的囚徒,终
于彻底丧失了行动能力。同桌的男孩拿来一只盛碘酒的小玻璃瓶,浅棕色的,仿佛
残留着薄金。而蝶蛹也是暗金色的,小男孩把蝶蛹装在玻璃瓶里。正值孵化期,蝶
蛹的同类们陆续苏醒,扑闪梦幻的薄翅,蹁跹于花丛。当它们还是毛毛虫匍匐在地,
视花朵为天堂,现在它们发现天堂就低伏于自己的触须之下,甚至会因为自己的离
开而颤动摇晃,也会因自己传递媒粉而受孕结出果实……接近一种醉心的性爱关系。
然而,玻璃瓶里的这只,将终身受困于蛹,永远不会变成未来的蝴蝶——小男孩把
玻璃瓶埋进了土里。也许它根本不会经历羽化,即使它完成了艰难的过渡,当它睡
醒,发现水晶棺已经将它禁锁,狭窄、憋闷、没有丝毫光线,酝酿中的翅膀不可能
拥有展翼空间,它将作为天生的残疾,很快死去。在地下黑宫殿的掩埋中,在水晶
棺的隔绝中,有一枚低劣的琥珀仿制品。
蜜蜂睡在琥珀里,法老睡在他的金字塔。我闭上眼睛,蜷身睡进渐入遗忘的往
事。似乎,在仿制的巨兽遗骸之间,在各种脱色的萎缩的标本之间,我正蜕变为一
只博物馆里的鞘翅目昆虫,那双能用于飞翔和逃亡的翅膀,被什么突然凝固。时间
囚住了一个小玩偶——它在泪滴形的琥珀里,尝试着,慢慢适应和消化自己意外的
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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