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最初几天,我一直不接大鲸的电话。手机徒劳地震动着,直至消失它的蜂鸣。
不知以什么方式和他对话,他成了一个障碍。我深受困扰,因为,我几乎是被某种
力量迫使着,不断想起这个人。大鲸所带来的,不仅只一场单纯的肉体侵犯,它在
心理上建立了一种近于“突然亲密”的关系,让人非常不适应,我甚至更难以容忍
这种变了形的“想念”。
我从来没有把大鲸设想为圣徒,但也从来没把他当作歹徒,我以为我们永远不
会有情色上的往来。而现在,仿佛存在着两种对立的命运要我选——和大鲸之间,
不是爱人,就是敌人。
当我终于能够冷静下来接听他的来电,已是数日以后。我能体会自己语气里的
恼怒和愤恨,既是针对他的反感,也包括着隐约的无望,因为这种废除礼貌的态度
本身似乎就意味着非比寻常的关系。大鲸语气温存,满怀耐心,试图解释和安慰,
但我认定他的轻率——并不把性作为感情的积累方式,而首先作为欲望的解决和发
泄,是为我轻视和排斥的观念。我必须由爱及性,能够逆行的人被我视作浮浪之徒。
爱情是带有神迹色彩的化学反应,单纯的性,经过了祛魅的简化处理,变成了两具
肉身之间物理状态的阻尼运动,没有比这更滑稽的肢体语言了。
必须承认,大鲸相当雄辩。他说其实性和爱并非如雷鸣电闪,存在着既定的
“正确”程序,它们常常融合为不可拆分的整体。他认为我的敌意,是受教育中的
观念限制,是对性的局限认识所造成的误读。大鲸说:“也许一切因为男女存在着
性别差异,你判断我们之间对性和爱的分歧并非如此,就如同隔镜的两个人,你举
右手的时候,我举的其实是和你一样的右手,只不过在你眼里,却成了相反的左手。”
大鲸认为,我有一种杜绝性进入友谊的倾向,我以防御姿态来处理两性关系,
或者把异性全部当做长辈与兄弟。因为害怕自己置身无法控制的险境,害怕成为注
定的受害者与牺牲者,我宁愿使自己保留在虚拟的女童阶段里。我抗拒长大,就是
畏惧选择的自由,畏惧独立承担后果,这种鸵鸟政策正使我逐渐失去体验爱情的能
力。他说要使友谊或崇敬转变为爱,必须增添被人视作低贱的肉欲。“我不是一时
冲动,而是理性的决定。尽管我的表达方式具有进攻性,但我所追求的并非爆发式
享乐。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消遣和娱乐。”大鲸说,“小猫,你不觉得我们像两块
硬质宝石吗?要想深入地相互嵌合,势必会经历先期的磨损和疼痛。我们彼此排斥
的地方,也将是彼此用以捍卫自由的地方,这不好吗?我想和你,而不是别人,能
够长久地分享彼此的未来。”
这是一个极具智商和经验的人,从他的话语里找不出丝毫破绽。但如果是情感,
应该从最简单的源头出发的,可我觉得,大鲸正把它演变为角智角力的竞赛。他是
不是一个仅凭高超技巧就足以令人信赖的演员呢?他让我将信将疑,他娴熟的操控
力反而加重我的怀疑,大鲸此时此刻使用的,到底是不是一种含有膨胀系数的调情
语言,只为追求栩栩如生的文艺效果?
也许,这算个泄露出来的破绽——大鲸夸张了我带来的性爱感受,虽然这种语
言上的滞后安抚可能出自善意,出自策略性的逃脱责任,或者,是针对下一次交欢
的邀约和鼓励。但我明白,一个缺乏忘我投入的疑惧中服从的身体,不可能创造真
正的快感和峰值。如果大鲸能对性体验撒谎,就意味着为此铺垫的过程他同样可以
撒谎;如果无需我的沉溺,仅仅是形体刺激他就可以抵达高潮,那我再优秀也没有
摆脱工具性的命运。他所赞美的生理吸引力,直接把我摆搁到“物”的水平上。当
大鲸并不在意我是否在场,只感到一个女人正臣服于他的身体镇压之下,那他根本
就没有欣赏和宠爱着“我”,而仅仅把我当做女人之一……可以被临时征用,也可
以被随后替换。
我有没有胆量,尝试和一个并不了解的人相处呢?这才发现,尽管在古生物学
等狭窄领域我和大鲸多有探讨,但对他的私生活,我一无所知。如同两个共同进入
秘穴中探险的人,我只注意火把下渐渐显现的幽暗中的玄机,从未设想,危险来自
同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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