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妇科大夫有双仪器孔镜般善于裁夺的眼睛,我力图镇静地,在这双眼睛下说谎。
我自述出差用了旅馆浴巾,大约一周后,出现难耐的不适,症状持续,我担心感染
病菌。
踏上低矮的三层木梯,脱鞋,平躺在诊疗床上。左右脚分别踩进马鞍形的脚镫
里,屈膝,对称地打开双腿。一束灯光集中照射在某个区域,鸭嘴形的扩宫器探进
来,冰冷而生硬。我闭上眼睑,仿佛这样就不必面对羞耻。
仓促笨拙地套上裤子,我看到灯光照耀下自己腿侧寒栗起来的汗孔。虽然医生
检查后,告诉我外观正常,也没有发现滴虫,但这不等于最后结果。无法解释身体
长时间这么难忍的痒痛,我惊恐于更坏的结果。
手里紧握玻璃试管,里面插着一根长长的棉签:木节一端伸出管口之外,另一
端的棉团上,沾着提取出来的微黄分泌物。我下楼,穿过各个门诊之间迂回的走廊,
路过一张张灾难威胁中急等拯救的脸,在窗口盛着血和尿的化验室,找到了将决定
我命运的冷面法官。
大约四十分钟以后才能拿到化验结果。我站立不安,体会到焦灼那巨大的精神
压力,而痒痛感更剧烈了,我简直想撕碎自己。一想到大鲸出色的对女人颇为奏效
的表达力,一想到他仿佛训练有素的从容,想到他轻易的肉体尝试可能频繁发生,
我就感到天旋地转的恐慌。潜在的神经质又发作了,把后果放大到自己不能承受的
地步……我忽冷忽热,呼吸紊乱。等待宣判的过程,我对大鲸不断萌生着崭新的仇
恨,以及,对未来的幻灭感。
当确信,种种化验结果表明,自己依然是健康和安全的,我如释重负,折磨我
数日的痒痛,瞬息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大鲸给我拔苗助长的教育,让我体会到
自己和以往经验正从根部开始撕裂。我猜是多年的精神洁癖作祟。当我认定自己的
悲剧角色,认定自己不过是一只暂时放置他体液的瓶子,我就无法祛除肉体的这种
道德性瘙痒。像是对大鲸的精液过敏,像是对一种我不能适应的亲密方式过敏,其
实,是自我羞辱和惩罚。
是的,逼真的道德性痒痛,就是肉体化了的焦灼,就是我因自罪和自惩而随身
携带的刑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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