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在高音喇叭的指控中,在人群嘈杂的议论中,他始终低垂着头,绳子陷进颈后
皮肉里,仿佛挂在前胸的大纸牌令他不堪其重。那年,我读初中,站在主席台下,
仰头就看到罪犯那张仿佛还是少年的哀寂中的脸……硬币浮雕那样光滑却将被磨损
的脸。公审大会后,他即将被押赴刑场,因为他最终用强奸对待了暗恋数年的女孩。
这是一个可耻的胜利者,即使他攫取了那幻想了无数个夜晚的身体,他也将自
己的小仙女驱赶到密布丛生的荆棘之中。所谓少女的纯洁,是一种人人都争相歌颂
却又人人都争相第一个去毁灭的东西。是啊,每个人身上都有暴君和虎吏的一面,
以爱之名只是使他的邪恶更具爆发力。尽管如此,这张马上会在世间被抹除的脸,
还是让我难过。暴力化的情欲,同时摧毁了两个人,我相信受害少女也难逃脱死者
的阴影笼罩……她的美、纯洁和荣誉,曾经,被迫以血浇灌。
植物授粉不能选择花药,只能借助风或昆虫等触媒的偶然因素。大量雄兽交配
所做的只是和同类决斗,雌兽的命运注定只是等待那个得胜的英雄……甚至所有雌
兽唯有集体跟从同一个王。在人类的早期历史、战争状态和许多至今未被文明统一
规范的部落里,如同作物是可以通过劳动获得的食粮,女人是可以通过强奸获得的
礼物。
假设没有对弱者施与基本的道德同情和法律保护,人类就还停留于茹毛饮血、
弱肉强食的野蛮状态里。但强奸,一般缺少旁证,美国作家苏珊·布朗米勒曾在《
违背我们的意愿》中专章探讨强奸论罪的复杂性,她类比了财富掠夺和肉体掠夺,
尖锐指出:“抢劫受害者无需证明自己反抗过抢劫犯,这一点毫无异议,而且人们
也不会因受害人把钱交给了抢劫犯就推断他们‘同意’这种行为,因而这种行为不
是犯罪。警方常常会建议守法公民在遭到抢劫时不要抵抗,要耐心等事情结束,然
后向相关机构报案,把一切交给法律处理。”但对同样性质的肉体掠夺呢?
一桩铁定的强奸案中,那个毫无责任的女性受害者似乎也在承担着部分后果。
置身安全区域的旁观者们,期望于她应该有足够的体力和智慧去制止发生在自己身
上的不幸,至少,应该有以死相拼的决心才能震慑来犯,假设她轻易屈从,那么以
强奸判处就显得不公。记得一个自幼习武的女子路遇歹徒,她所遭到的强奸不获舆
论同情,因为普遍认为她的反抗能给意欲不轨者以严厉的教训,但她没有,所以她
的放弃可以被视作顺奸,除了令人鄙薄外她什么也得不到。没有谁,感同身受地体
会到她的恐惧,那时那境,她吓得完全忘记自己还会武功。
女性缺乏生理上的报复机制,惩戒不可能直接落实于身体,即便成功的复仇也
不可能像强奸一样获得行动中的享受。强奸中的受害者常会陷入无援困境。曾经在
某些传统的亚洲区域,唯独强奸这一罪行中,受害者似乎与罪犯同等获罪,当强奸
者服刑监狱,巨大的屈辱感甚至已使被强奸者自杀而提前离世。
那是一条数小时后就会永逝的命,怀着那颗还来不及梦想的心——强奸犯罪恶
的双手被捆绑在后,他再也不能从自己掘凿的深渊里爬出来。因为生殖器的短暂勃
起,他的脖颈将被永久弯折。面对生死之境,十五岁的我内心茫然。假使自己是那
个被侵犯的少女,我将如何面对艰难的未来?他的死能洗刷我的耻辱、安抚我的情
感吗?我能否有勇气,让他付出生命的代价,只要他的性器曾经非法穿透过我的身
体,我的子弹就必须毫不犹豫地穿透他的心?如果他并非一个惯犯的色魔,伴随着
生命威胁,如果他只是激情中的失控,我所受到的伤害会不会像对父母或法庭陈述
的那样巨大?当使用严酷的刑罚时,我是否会拥有正义理由而无动于衷?对阴道的
短暂磨损,到底需要怎样长期的自由和荣誉来偿还才是合理的?或者,因为强奸行
为里所象征的对个人尊严的无视,让我们怎么惩处负罪者都不足为过?
我的迷惑一直保留至今。如果单纯的强奸罪足以像我小时候那样被处以死刑,
或者被处以漫长无涯的牢狱惩罚,那么,我的身体岂不成了一架潜在的杀人机器或
刑具?我甚至感到自己的乳房状若放在捕鼠夹上的两块奶酪,诱引着,来犯者将被
痛斩于铁刃之下。我知道自己过分地丧失了底线原则的软弱,我很难设想,即使遭
遇侵犯的过程中,我有无勇气有效袭击男人的性器,给他带来毁灭性下场。我明白,
如果每个女性都能进行富有力量的反击,男人会考虑严重后果,就不会随意侵犯抗
拒中的哪怕仅仅是一个拿不定主意的女人。但我,无法面对一个终身被自己废除了
性可能的男人。
与刑事性质的犯罪不同,大鲸的侵入,由于我的犹疑和妥协,更像一场民事纠
纷。我不认为大鲸必须付出荣誉的代价,的确,他过于看重自己的强势,而忽视了
我的尊严和承受力。但我的容忍也不全是软弱,包括了对他的好感和珍惜,这种好
感即使在意外冲击下,竟然也未动摇根基。我在情爱上滞后的古典主义,使我更信
赖循序渐进的保守方式,假设大鲸能够更富耐心,或者说,让我相信,我们之间的
性关系建基于爱意之上,我就不会出现那种精神作用下的道德性痒痛,甚至会在受
宠的喜悦里。
大鲸曾坦言,对他来说,欲就是爱的一个组成部分,而且是重要的支撑部分。
是吗?在一个男人并没有了解并喜悦于我的灵魂之前,仅止的肉体渴求只会让我难
堪。我不能像西方女性或年轻女孩儿那样,被男人单纯地赞美肉体性感时能愉快而
坦然地接受。难道,在我的意识里,身体没有独立的美感,它无权去单独领取只属
于自己的荣誉?
尽管,日子单调重复,生活那烂熟的味道让我乏味,尽管我期待变化,甚至是
带点严厉色彩的奇迹,但我还是被发生的一切打击得有点发蒙。我尝试着调整心态,
努力消化两个人在几近强奸关系中形成的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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