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在大山里跋涉着,采撷着。我在做一次人生的跋涉。人生的跋涉如果没有深
山老林,光是一马平川,那将是不完整的。我在神农架山里采撷得许多,这许多正
是我的人生所缺少的。
翻过一道山岭,穿过一片林子,绿荫中露出一抹黑瓦,两缕细细的炊烟,有狗
吠声传来,那“汪汪汪”的叫声,在寂静的山里显得那么清脆。
有一座小山村在前面。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人生能有几次
逢此境界?
路是永远有的,即使走到前面无路了,你还可以在那无路处开辟出新路来。
而村,并不是都有的。有时,你昏昏然地走了一辈子路,到头来还是没找到那
柳暗花明处,真真是悲哀了!而芸芸众生中,怎能完全免除得了悲哀呢?人人都能
找到那个村子,悲哀则无。
我看到了前面的村子,心中一阵欢喜。待转过林子到近前一看,我似乎觉得面
前的房屋叫村子不太确切,明白地说,只有两户人家。
主人早迎到门前,恭敬地微笑着。那微笑挂在黝黑而皱纹密布的脸上,显得那
般纯朴和真诚。女人早下灶房去了,灶房里飘过来一阵异香,那是烧羊腿香菇所冒
出的吗?
没有太多的话,话语简洁得只给客人问安后就没有了。
晨起,男女老幼在坡上耕耘,种点那瘦弱的苞谷和胖胖的洋芋,伴着粗犷的喊
山号子,一起埋进瘠薄的土地里。
暮归,扛着镢头,牵两只山羊,摇摇晃晃地回屋。那山羊是白色的,像是他从
天空摘回的白云。
女人们顺便背一捆枯柴,捎带着捡了一兜猴头香菌。烧饭的柴薪有了,佐饭的
佳肴也有了,苞谷酒透亮醇香。晚饭吃出了山里人的韵味,露出了山里人的笑靥。
松明子点灯,火塘边夜话。语言被完全删削了,只剩下一片寂静,寂静中烧着
的木柴块发出“咔叭咔叭”的声响,传得好远。
女人突然哼起了山歌,男人马上应起来了。唱着应着,越来越热烈,那情形,
不亚于火塘里红红的火;那黝黑的脸上漾起的神采,比起火塘里的火焰,毫不逊色。
山民们的语言少,山民们的歌儿多。
唱起山歌,那是一首语言优美、尽情抒发胸臆的叙事长诗。
我不胜苞谷酒力,有点醺醺地望着他们,我想我这是到了哪儿?我是沉浸在一
个深深的梦里吧!这么多的山歌,要记呀。我不是来采风的吗,快采呀?然而,我
的手握不住笔了,我只能用我的心来铭记。
天明,当我离开时,回首告别山中人家,一道黑色的脊线画在了林子梢头。拨
开那片绿荫,在那土墙里,有多少安然恬静,有多少闹市艳羡的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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