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离原始森林区还远着呢！身边的山峰青幽着、葱茏着，长满了树，但那树连我
这刚进山的外地人也知道年龄还没有超过三十。它们还年轻，它们的父辈祖父辈甚
至更远的祖宗们呢？这四围的山峰为什么没有？

    难道都在原始森林中吗？那远方的莽林，有高寿千年的树种，有许许多多关于
树的传说。

    过路的山民们说，再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三四里，有一棵大杉树，活了好几百年
了。好奇心使然，往前疾走一阵，果真看到了那棵树。

    树就在路边，笔挺粗大的树干，我量了量，大约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住。树梢
入云，树身有许多的枝杈挓挲着，挖挲成一把伞盖。山路高举着这把伞，遮住了方
圆数丈的阴凉。

    树底下有石块，好地方，为什么不坐下歇歇呢！我背靠着树身，放松了绷紧的
神经，惬意而舒适。大杉树在这山中，亭亭玉立，青苍巍然，如鹤立鸡群之中。相
对之下，那些矮树浅草，都如朝它顶礼膜拜的臣民。

    背靠大树好乘凉，在这棵祖宗树下，有许多好梦等着我。

    我突然警醒起来，为什么四周的树都那么低矮？偏偏大杉树孤零零地屹立在此，
连个同代的伴也没有？

    这里面有着神秘或悲壮的故事吗？

    在大跃进的年代，那跃进也跃到山里来了。高炉遍野，烟尘漫山。山上有的是
石头，捶碎，用火烧，就能炼出钢铁来，钢铁元帅在深山里升帐。捷报频传，传到
省里传到北京，炼出钢铁几千几百万吨。吹牛又不犯法，那些石头烧出的黑疙瘩，
你说是金子，头脑发狂的人也会相信。

    大片的森林倒塌了，千年的古树倒塌在熊熊的火光之中。那是愚昧之火，那是
灾难之火，在火光前舞着蹈着的芸芸众生，被一根线牵扯着。

    原始森林在烈火中呻吟，千年古木在狂热中消失。山秃了，林木砍伐完了，原
始森林区也推远了。

    是什么偶然，留下了这棵孤零零的杉树呢？留下它做证，为逝去的原始森林当
纪念碑吗？总之，它留了下来，它目睹了那场劫数后活着，活到了今天，活到一个
后生在它的树荫下做梦。在它的根部，这个后生高叫，再不要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从梦里走出来，从大杉树的荫庇下走出来，继续赶路！

    大杉树啊，祝你万寿无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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