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我空间寥廓、时间促狭的童年,我所知道的长辈和亲戚都是母系这边的,大
凡因为那里能提供充足的“奶水”和“资产阶级”般的欢乐。在生命最初的七年,
每当有人问你有奶奶吗?我都会像小大人似的不耐烦地说:“我奶奶已经死了。”
有时还会加上一句:“在我出生前就死了。”我那位浪漫的大而化之的母亲说到远
在江南的公婆,就是一副防止对方扫荡的坚壁清野的神情。我也学会了这种口气,
一副别想在我这里听到什么消息的小大人样儿,这样子,曾在外婆的客厅里,引来
姨妈舅舅们的哄笑。我的父亲,似乎也不提自己的父母。这就给我个印象,也就是,
在我出生前,自己跟那个巨大阴影没什么瓜葛,我撇得干干净净,它湿溜溜霉乎乎
的藤蔓不会爬到我身上。事实上,祖父母很少被我们提及,还有藏在吴江市的那个
大宅子就像一个大地雷,随时都可能爆炸,殃及我们。避开的方式就是从不提它,
也不来往,像电影里的地雷一样,再用点儿草把它伪装起来。我们在外面不提,在
家里也不提。母亲偶尔跟娘家人说起也是用上海话,有时用英语。这种警惕,让我
从小就学会紧闭嘴巴,坚壁清野。
我第一次看到祖母的照片是在七岁。家里有许多钉死封存的东西,在一个春光
眩晃的日子,趁着家里晒衣服,我把其中一个纸包偷出来,于是,我看到了两个有
别于现实生活的人:一个是穿长衫拿折扇的旧式文人;他旁边是个梳着髻儿的、披
着流苏披肩的女子。他们在行走。女子不看我们,要径直走出画面似的。我为这长
脖颈的、素洁的女子惊着了,这人收得太紧了,紧得都光艳了,像瓷一样,像薄玉
一般。她不看你,随时准备从你身旁走开,也似乎准备着从“你们的生活”旁边走
开。我入迷于她的脖颈和尖尖下颏,在迷离春阳中,躲在树下,望着她发呆。我脑
子里似乎是第一次有了关于未来的阔大而虚空的遐想,而我所有的惘想中都会有这
个女子。她除了给我提供在镜子前骚首弄姿的新姿态,还提供了成长方向:我可以
把自己收紧;我可以不看你及你的生活;我可以径直而去。
这年暑假,仿佛是心血来潮,母亲突然要带我们回那个大宅子省亲。吴江到外
婆家只两三小时的车程,我们每年从北方回上海,似乎也没谁想起要往那个方向偏
偏脚。这个决定像冒险一样刺激。当时,我们刚从下放地回到城市,父亲还没回家。
几年前狂轰滥炸的高音喇叭现在因大批人马未归而销声匿迹,校园像个空城,母亲
似乎受不了无人监管的松弛,急急忙忙要往人群中间扎。我还以为这是我第一次回
原籍省亲。又是火车又是船,在一个上午来到两扇黑黢黢的木门外。我从没见过的
姑母表姐迎出来,接下行李,我们随后进入的三进院子,便是我在照片上看到的地
方。这确乎是个巨大的阴影:高墙、青瓦、霉墙,墙上有爬墙虎,天井里有水井。
从屋子里出来的人轻得像剪纸人,他们脸上的灰霉,眼睛里的阴湿,让人说话声都
小了。这里,现在已成几家人伙住的杂院,姑母会密友的小凉亭、父亲逞少年之强
的月亮门已经不见,有的只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普通的生活场景。但那种华美、
精致、没落的气息还是浓重的,每天除了炒菜的气味能暂时压过它,其余时间,它
像一张披在身上的湿被单,无处不在地贴着你,即使走到院子外,那霉斑还钳在后
胛。
我很快便在东厢房的正墙上再次见到那帧照片,没什么疑问了,这旧式文人是
我祖父,素洁女子是我祖母。这次再见没有春天那次震惊,只是羞怯地想:自己不
堪的、“臭老九”家庭,还有这么体面的祖辈。回身看看雕龙刻凤的椽子,便也能
想到,体面的祖辈体面的房子是父母今日不堪的缘由。而这缘由在当时语境里无法
辩驳也无法解脱,它像一种遗传病,种植在家族各成员的基因里,我们这些子孙,
将世代携带着它,受惠或受害于它。另一天,姑母专门拉我去东厢房,指着墙上一
位老妇人说,这是你奶奶!照片里的祖母,大家闺秀的雍容已经不见,有的只是沉
重苦难带来的灰暗、沉郁,但那种对什么的拒绝还是有的。她盯着从没见过的我,
既是殷切的,又随时准备拒绝。奇怪地,就这么一眼,我就认了宗。
但,随后涌上来的是委屈。在老家的二十多天里,我不喜欢去东厢房。那里,
走一走,整个房子吱吱嘎嘎;动一动,房顶掉灰下来。这可能是一百年前的灰,两
百年前的灰,灰里有股尸臭味,扒在你身上,浸到你肉里。比这还难受的是老妇人
从墙上望着你,不管你从哪个方向走近,她都会从四面八方盯着你,严厉的目光让
你不断检讨自己。姑母把我当作这个人丁稀少家族的嫡孙,她认为有些话要单独跟
我说。她甚至认为我母亲是靠不住的,援手圈在“牛棚”里的父亲和这个败落家族,
得靠我这个七岁女孩。她搂着我的肩膀,一一告诉我哪个是祖母睡过的床,哪个是
她的梳妆台,哪个是她陪嫁的木盆,哪个是她过年用的糖果漆匣。她还告诉我,那
些已经住上外人的房子以前是做什么用的,那些临时建筑上,以前是种着竹还是养
着梅,她跟我说祖父不仅仅是地主,还是苏沪的教育名流。我很紧张,不仅害怕听
到的,还忌讳姑母搂我的动作,单独跟我交谈的方式。她用眍陷的眼睛盯住我,我
感觉墙上祖母的眼神寄居在姑母的眼窝里,来自这一脉女性坚脆、洁净、苛刻又隐
忍的禀赋,通过姑母的盯视传给了我。或者说,她的盯视唤醒了我某些禀赋,我不
仅要认宗,还要在精神气质上和这个家族连脉。
我惊慌厌烦。姑母一定要我有所承担、有所承诺的眼神让我张皇,她说:“你
妈妈是好人,但你妈妈不是杨家人。”这话让我抗拒。我跑开了,很沮丧。如果在
此之前我可以下个乡、当个社会主义新农民也能得过且过的话,这墙上的妇人和败
落的宅子却让我过不下去。而我又能怎样呢?一个地主狗崽子,除了中学毕业后上
山下乡还能有什么前途呢?我想不出来。无前途感便在七岁时就笼罩了我。我整天
胡思乱想,把命运想象得无比悲惨。终于有一天,这狂想击倒了我,那种奇怪的病
又找上我。我开始神经性呕吐,每天就要吐,只要待在房子里,只要闻到那股气味
就要吐。姑母一家给我求医问药,又是刮痧又是拔火罐的都不见效。接着是母亲也
受不了老房子的压抑,向姑母一家撒了谎,带着我们,飞也似的逃回上海。
外婆的客厅再一次收容了我们。能说英语的外婆用“苦是常态”的平静安抚她
的女儿;而对我们两个刚从乡下回城的土姑娘,则用粉红色蔷薇花的奶油蛋糕慰问。
她说:“难过了就吃点儿糖。”
不管怎么说,我呱呱坠地七年后和父系祖宗连到了一起。这之后,如果母亲再
打我,虽拿不准该不该说,多半我也会孤注一掷地反抗:“要是奶奶活着,看你还
敢打我?!”我的喊叫常常招来母亲的暴怒及女人们的嘲笑。我的护身符是那么可
耻和子虚乌有,大家可能认为我跟激烈的、“屡教不改”的父亲一样,除了需要彻
底改造,别无他法。我则对她们的哄笑嗤之以鼻。我虽是个小投机者,但冥冥中感
到,我姓杨,在母系家族的一片汪洋中,要维护父系这边的一些什么;那时我还不
知道血缘、基因这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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