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出生后,父亲就被各种“运动”搞,我不能常见到他。不能常见到他的另一
个原因是,母亲招架不住上课、“运动”、姐姐和多病的我,她可能采取的是断肢
求生法,或者纯粹为了难养的我能有更多的蛋白质和果汁,我被经常运送回上海的
外婆家。外婆不知烧了哪支高香,她那“军阀”父亲连累了所有子女,唯独外婆没
受太大冲击。她在交大的高知小楼里,一点点儿出让住房面积,一拨一拨饲养营养
不良的第三代。教会学校出身的外婆一辈子都把自己当成嬷嬷,不管哪个子女管不
过来第三代,都可以由一列火车托运回上海。她有八个子女,当时有十几个第三代,
她把自己家弄得像育婴堂,将票证供应的食物分成两、分成钱,平均分给寄养在她
那里的第三代。当然她还能变戏法般地弄到咖啡、可可粉、果汁露和奇异的甜点。
孩子们似乎什么都不缺就缺糖,有了这些东西,外婆家就是天堂。上学之前,我夹
着小包裹来来回回在上海和北京之间流窜,有时跟着大人,有时一个人,带着水、
饼干和痰盂。
一九六九年初冬,我提前结束育婴堂生活,一个人被放置在火车上,从上海回
北京。我在车上并不怕丢,而是怕上厕所,虽然自带痰盂,但不愿当众使用。不使
用的办法只能是少喝水不喝水,我全部力气都用在忍耐渴上,快到北京时,我觉得
自己快渴得昏过去了。母亲接到我后,并没给我太多的安慰,甚至要我忍到回家才
喝水,我对水的渴念差不多都产生幻觉了。两周后我们又坐火车走了。这次坐的是
闷罐子车,好几家人在一起,车厢里有我们的家当,有的人家还带着猫、鹅、八哥。
我们这是被下放了,名曰:“备战疏散”。
从北京到河南驻马店,不知走了几天几夜,车一停就是十几个小时,雪越下越
大,大地越走越荒凉。大人们可能感觉像流放西伯利亚,小孩子照样像过节,车一
停就下车玩,欢天喜地的。后来出了一件事,孩子们不敢再疯了。这伙人中有位父
亲,在车子驶入漯河境内时从没关门的闷罐子车厢跳下去。跳下去并没摔得怎样,
在前后车厢的大呼小叫中爬起来又趔趔趄趄往另一条铁轨跑。我们的火车并没有停,
我们看到:一列北上的火车正匀速前进,那位决心要死的父亲一头扑进飞驰的车轮。
那位父亲,在我们目力还能及的地方,像一副木头玩具,横着飞了出去。一个调皮
的男孩甚至还笑了一声。所有的人都不吭气了。后来车停了,车上的男人们向回跑。
那位遗孀没有去,甚至都不敢哭,好像哭一个自绝于人民的人是罪恶。那家的女儿,
比我们大好几岁,几天来一个人闷闷坐着,这时一个劲儿地打她妈妈,赶妈妈下车
去看撞飞的父亲。那个女人,在大家的敌视中,发了疯似的照着女儿的脸一顿乱打。
闷罐子车厢里一阵耳光声,死亡在母女互殴的耳光中退到了第二位。
那年我母亲三十三岁,带着我们姊妹俩下放。父亲在学院的学习班里,已早于
我们先在农村。
我们下放的地方在驻马店地区遂平县东风公社界牌大队。农民把一间仓房腾出
来给我们住。房子后面有条河,屋前两百米的地方有一口井。父亲在河对面的学习
班。刚到的第一天,母亲让我站在河边一直站到傍黑,当这样的事第二次发生时,
我明白,这是让父亲看见我。
我们在叫界牌的地方住了两年半,因为没人管我提前上了学。小学中学在同一
个院子,我看见父亲的时候除了在河边,多半是他在学校里挨斗。当然也有这样的
时刻,挨完斗,他走出围着的圆圈拉上我的手,把我送到连接两岸的那座桥上,我
在左岸走,他在右岸走,我们歪着头笑,然后我回了家,他钻进临时搭建的木板棚。
“备战疏散”就是把大城市的大学搬迁至二线、三线地区。父母供职的学校想搞一
次到位,直接进了村。安置在东风公社的是一个系,连职工带留校闹革命的学生带
家属两百来号人被分散在各个村。“死硬派运动员”被集中在“牛棚”里,牛棚就
在河对岸。这情景农民看着异样,我们自己必须适应。
母亲在适应农村生活。她有时在大队卫生所给人看病,农忙时到田里耕种或收
割,有时被叫去抄写大字报,形同一个杂工。我这位洋气而浪漫的母亲,早在运动
之初就脱掉洋装,换上布鞋,忍耐着涌向她的各种潮汐。我也听到过她哭,她的哭
声好像能把心脏咳出来,但哭完还是去打草、抢收、给农民看病、去托儿所管孩子。
她打草的本事从半晌二十多斤提高到两百斤,她能自己把这两百斤青草从野地拖到
大队部。
我不在意母亲干这些活,即便那个年龄我也能体察到,干活压不垮母亲,重压
母亲的是对父亲的批斗。我很为母亲担忧。我每天早上一起床便看妈妈在不在,如
果不在,我就往门后的小河跑;如果还不在,就往井台跑;如果还不在,我那一腔
要哭的喊叫,就堵在喉头上,堵在脸上,堵在眼睛上,我闷不作声地在村子里乱跑。
于是,村里人经常看到这个小孩一起床就往井台跑,她看上去很不懂事,既不穿好
衣服,也不洗脸梳头,一起床就往外跑,大家都认为这孩子贪玩,不知有没有人猜
到,她是怕妈妈跳河或投井。
母亲情绪波动大的时候,我除了守着井和家门后的小河,还藏了家里的剪刀、
裁纸刀、锥子、螺丝刀,我以为藏好这些东西,母亲就不会用它们自杀。母亲经常
找不到剪子,找不到就和我吵,说我偷偷摸摸、鬼头鬼脑。我还藏了家里的绳子,
因为搬家,家里有很多绳子,我不可能藏起所有绳子,仅把一根比较短的、光滑的、
母亲用于晒被子的藏了起来。我可笑地以为母亲要上吊许是会用这根,把这根绳子
藏好,就杜绝了母亲上吊的可能。除了刀子剪子绳子,我还担心另一件事,就是,
担心终将回家的父亲忘了怎么说普通话,接受再教育的结果是说一口河南遂平话。
我经常一个人练习说普通话,以备父亲最终回家时,帮他找回语言。
我终成了一个神神道道的孩子,嘟嘟囔囔、自言自语。时间一长,那些既来自
想象又来自现实的压迫,把一个孩子压垮了。我开始呕吐,而且像晴雨表,母亲情
绪糟糕时我呕吐得就剧烈,她平静了我也就不吐了。她认为我是“作”,专门跟她
作对。我也认为是自己“作”,别的小孩似乎已经不让母亲操心了,而我到处乱转,
经常忘了回家。
又一个冬天到来,田地里已经无草可打,母亲被安排到学校替农民办的幼儿园
里,村民们也愿意送孩子,只需自带干粮,谁不愿别人替自己管孩子呢?重要的是,
教师们还捎带着看病,甚至捎带着给送孩子的家长看病。母亲也似乎从中找到了快
乐,我有时生病被母亲带着上班,我感觉,除了吃食自带,那里似乎是外婆育婴堂
的翻版,而母亲被叫“老师”也带给我一种满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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