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祖母钮氏在三十三岁时,因日军侵略,祖父要随学校内迁,独自带着三个孩子
从上海撤出,先撤到苏州,再撤到太湖边的吴江。吴江市有一座杨家老宅,乡下还
有几亩田产,这便是最后的老母土了,从“退”的角度说这已经是最后,祖父他们
那样实际上是“逃”。祖父从上海取道江西,过湖南、广西,因染疟疾滞留半途,
半年后才到昆明。他的盘缠损耗殆尽,也许因为饥馑,落下严重胃病。后虽说谋到
教师职位,但战时那点儿薪水即便能攒下几个,也很难捎回家。祖母钮氏,这位受
过现代教育的小脚女人,在那座百年老宅里,开始支应全家上下六口人的生活。我
父亲当时三岁,隔年他就记事了,他说:“母亲常常背着人一个人掉泪,年前总要
抽个晌午,换上出门的衣服,带着礼,去乡下的二地主家。坐在人家堂屋客座上,
用手绢揩着泪,希望明年多加两担谷子。与其是希望,不如是恳求。”我已经长成
大姑娘了才断断续续听点儿祖父母的事。后来才知,地主和二地主差不多是股东与
经理的关系。通常是,势强的地主年前招二地主来家,宣布明年地还包不包给他,
分大小年每年订个分红比例。势薄的,只能哄着二地主经营,商量着多争取一点儿
红利。那时候兵荒马乱,家里又没有男人,地主坐在二地主家堂屋的客座上,恳求
多分两担谷子,看二地主脸色的样子想也想得到的。我长大后想过这事:国难时,
有义节的男人为不当汉奸可以逃到敌后去,难是难,但敌后终还有份教书的工作;
而留在敌占区,毫无经济能力的小脚女人,要喂饱三个孩子,侍奉规矩森严的公婆,
想必比流亡更艰难。据说,祖母后来放下绣针养起了桑蚕,原来种梅竹的地方种起
了桑树。头一年,是二地主负责把蚕茧卖到缫丝厂,第二年,祖母连给二地主的那
一成也舍不得,她和她的婆婆,踮着小脚,把蚕茧直接卖到工厂。我七岁去老家时
还见过几个大筛子,祖母在合作社时期又用它们养蚕。
抗日战争后期,祖父贫病交加辗转数月回到老家,他要回乡恢复学校,这恐怕
是“保种保文字保文化”的理念吧。他和一班同仁在废墟上重建了吴江市中学,任
校长至一九五一年去世。祖母大概不再需要养蚕济生,但战时的饥馑窘迫已经让她
过怕了;即便挣钱的男人回家了,她也没放弃这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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