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次省亲又过去很多年后,我才知道,祖母是自杀的,就在东厢房的梁上,用
大家闺秀常用的方式,吞了金子,然后上吊。
祖母自杀时已经悉数过完女人一生的苦难:爱情的逝去,妊娠,分娩,操劳,
孤独,耻辱,战争,离乱,亲人的下落不明和孩子的死亡……大凡一个女人一生要
经历的,她都经历过了。老实说,很长时间,我厌恶那个老宅,恐惧祖母那张雕龙
刻凤的紫檀木床。一个女人所有的快乐和苦难都在床上,但它最终也没为她送终。
她选择了家里的梁,画有桃园结义才子佳人的、祖宗的梁,她让自己身赴黄泉相会
祖宗了。我还恐惧那个描金的、有许多小抽屉的梳妆台,我先验地认为,在那张发
黄的镜子前站久了,一两百年来的祖宗们就会从身后飘出来。这面镜子映照过年轻
祖母的脸庞,那个像瓷一般光洁的女子,后来变成东屋正墙上目光严厉的妇人,再
后来变成一把霉烂的白骨——多少女人都会从柔曼的女子变成坚硬的老人。那令人
生厌的衰老和丑陋,让我避恐不及。这之后,我居然二十五年没再回过老家,事实
上我再也没回过那栋老宅。当我因一次笔会绕道吴江,那里早已是“人还在,家不
见”。其时,我已经自定义是书写者,也在找“你立足的地方,你将要书写的地方”,
便发现自己已然是在五六个省十几个城市乡村住过的,不会任何方言,融不进任何
居住地的外乡人。出于对故乡的歉疚,我后来一直说自己是吴江人,但老家我只去
过一次,我所有有关江南的骄傲都仿佛是自定义。当我这棵长在异乡的树花瓣落尽,
不得不也结点儿小果子时,我试图用文字寻找“我是谁”,同时也给自己拉得太长
的“后青春期综合征”,找自愈的良药。
我扑回故乡。我渐渐看清,与其在身外找理由,不如在身内找源头。我们不过
是血缘和基因这根藤上结出的又一个瓜。对我来说,要厘清来路,就不得不面对祖
母为什么自杀这个问题。我感觉,弄清祖母为什么自杀能理出一条精神气脉,而这
条精神气脉如果能跟我对接上,我才能认清自己的“脚后跟”。
我想知道祖母的最后处境。她有儿有女怎么就不愿活了?宁愿自杀,也不愿看
这世界?她是一九六五年死的,已经做了十四年的寡妇。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守
寡应该算不得什么大事,她怎么就难以为继了呢?我慢慢连缀起一张祖母晚年的生
活图景,我知道从一九五○年起,她一点儿一点儿陷入困局:她的房子充公了,乡
下的土地分掉了;丈夫因胃病于一九五一年去世;两个孩子一九五○年同时考上大
学,她不得不放弃一个;她还算劳动人口,必须进合作社参加劳动。祖母虽进过现
代学校,但在吴江及湖州娘家的老宅里,浸淫的是另一套思想和文化。她想不通卖
劈柴的、卖开水的、收马桶的为什么能住进她的家;她可以在家养蚕但不愿意抛头
露面在合作社里养;她必须一点点儿变卖软货供儿女上大学(姑母在父亲毕业后再
上大学)。她认识的人有限,她过去认识的人要么被镇压要么被管制,剩下的避之
唯恐不及,她还得依靠那个二地主。这个靠一张嘴吃了一辈子杨家的,依然叫祖母
东家,却用几个小钱就把祖母打发了,那些字画古玩不知哪儿去了。
祖母不能接受的现实可能是,她女儿一定要嫁给投递员的儿子,就因为他漂亮,
还有个工人阶级的护身符?祖母可能已经对出身没脾气了,她看不上那个漂亮的工
人子弟是因为他游手好闲,且有流氓无产者习气。但她的反对如此无力,仅一个出
身就让她无话可说。她只能沉默地看着女儿结婚,沉默地看着她生儿育女,而那位
女婿热衷于衣着光鲜、酒肆茶楼,手头没钱了就把家里为数不多的值钱东西带出去
变卖,换来可笑的奢侈品:哔叽呢、香脂、发蜡、电梳子。母亲听奶奶说过:“家
里养了一个贼。”女儿对母亲的怨恨永远是:“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的爱情?”母
亲对女儿的哀怨只有一个:“这个人值得你的爱情吗?”非到女儿自己人到中年方
才理解母亲,而祖母到死可能都没原谅姑母。
祖母不能接受的可能是秩序和礼的丧失,那百年老宅和她娘家显赫的身份给了
她一套礼序,她循规蹈矩,不能背离。她责怪的人当中可能也包括她疼爱的儿子,
也就是我父亲。父亲毕业后留在北京,娶了一位上海女子为妻。上海女子把上海以
外的地方都看作乡下,她不愿回吴江老宅,即便去了,也难耐两天就逃回上海,而
宠惯的儿子也跟着逃走了。这也罢了,母亲总能原谅儿子。她不能原谅的是,住进
她房子的人,过去叫她杨太太或钮先生,现在叫她钮氏、地主婆。他们用了前后庭、
中庭的西厢房,在原来种桑的地方盖起了自建房,鱼池填掉,果园的橘子和青梅,
自己是再也摘不到了。之后,住西厢房的那家又以人多为由要占一半堂屋,占就占
了。祖母不能容忍的是,占了半个还要占一个,原来这家人只在那半边吃饭,现在
把饭桌摆了个满堂,把屋子吵翻顶。祖母不能容忍的可能还有,宅子里有两口井,
一口大家用,另一口祖母自己留着用,别人要用时祖母也是给汲水的。但吃水不忘
挖井人,这是规矩,你要感激或心存感激,早晨的第一桶水要留给主家用;第一桶
水你不留也罢了,至少你不能偷懒往井里倒脏水,错了还死乞白赖、强词夺理。祖
母厌恶的是这种无赖相。祖母最不能容忍的是,邻人和亲戚对她的出卖:偷窥偷听,
通风报信,揭发以及由此带来的批斗,游街。祖母最不能原谅的还有,我们全体对
她的嫌恶和疏远。因为她的出身(财产已经没有了)和由出身带来的对她十几年不
间断的“革命”,她的儿女不愿回吴江,她的兄弟跟她划清界限不来往,她的邻人
把她当作刻薄的地主婆,她丈夫教出来的学生抄她的家、革她的命。这宅子就剩她
一个人,当她想到一个寡妇要承受两个家族的命运,她发现这非常不公,她感到难
以承受,弃之而去。
祖母是挨到再次批斗前上吊的。在此之前两个月,她儿媳妇抱着出生几个月的
二女儿回来省过亲,她是抱过那个孙女的。她对儿媳说:“这小囡,像伊阿公。”
她把这句话说完,好像在世间已经没什么事可做了。那天晚上,她烧了一大锅水洗
了个澡;她甚至把换下的衣服都洗干净,晾在绳子上;她把喝过水的茶杯洗干净,
扣在茶盘里;她换上一件薄皮短衫,爬上红木凳子。那百年老屋的梁上预设了好几
个钩子,她一定提前相中了那个最后要她命的钩子。最后,她连一挂白绫都没有。
祖母放了手,这个宅子最后的礼序、清高、尊严也随她去了。
祖母在她六十一岁上放了手,她拒绝了这个无常的、混乱的世界,坚决地找她
的清静去了。我敢肯定,我父亲和我身上都有这种对坚贞洁净气质的近乎偏执的追
求,都有江南人的隐忍和祖母那种斩钉截铁的拒绝,这让我们看上去都比较顽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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