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备战疏散”渐渐地变成无稽之谈。仗始终没打起来,而我们成了当地公社和
农民的负担。我们要吃商品粮,还要买菜,两百来号人除了开会学习开批斗会也没
有更合适的事情干。散兵游勇的我们渐渐成了三不管人员,大家各自窝在自己的生
产队,由学校发工资,随农民出工。渐渐地,除了特定时段是农民看热闹的笑柄,
大部分时间还是受当地人欢迎的,至少出工不要工分,看孩子不要钱;既能给人看
病,也能给鸡、猪、牛看病。男教师学会了骟鸡的本领,女教师学会了孵小鸡。母
亲用热水袋和电灯泡孵出了个头最大的小鸡,很快,村里的妇女拿种蛋来让她孵,
母亲后来还孵出了鸭子、小鹅和两只鸟。当夏天到来时,母亲养的鸡居然是当年新
鸡里最早“开窝”的,“莱杭”种鸡产蛋之大之多,让河两岸的妇女羡慕。父亲还
是间隔性地被批斗,这会让母亲难受两天,邻居们会在这两天里下意识地不跟我们
说话。但鸡是不划界限的,我们家的大公鸡还是趾高气扬地在院子里溜达,在墙头
高鸣,邻居家的母鸡还是会被追得快活地大叫。邻居们不跟我们说话的时间越来越
少,我都能感觉得到。到第二个冬天到来时,他们开始劝慰母亲,说:“国家的事
哪说得准!别管它!你把你自己、把俩孩子弄好就行了。”还有女人这么说:“男
人让他糊弄去,你就当他死了,你过你的。”这对母亲似乎是崭新的逻辑,她在大
学里是听不来的,听来也会嗤之以鼻的。但这种逻辑,还有一些触手可及的事物:
我们姐妹俩、曾经的好光阴、关于将来的渺茫希望以及食物、收音机里的歌曲、女
儿们的新衣裳、鸡、孵小鸡技术、幼儿园里还被称作“老师”……都让她放弃曾动
过的自杀念头。
“备战疏散”在这一小群人中持续到一九七一年春,就再也撑不下去了,于是
“回城闹革命”势在必行。我们于春天回到城市,夏天,便有了那趟省亲之旅。当
我自己处在“后青春期综合征”也急不可待扑回故乡时,便明白,当年为什么还没
从下放的惊恐中恢复过来,母亲就带我们省亲。这至少是寻求宗亲的认同和安慰,
再往深里说,这是再次从起点汲取营养,找到活下去的动能吧。很多年后我才知道,
实际上我还在襁褓里时祖母是抱过我的,她说:“这小囡,像伊阿公。”我肯定跟
她有过深长的对视,这种相互确认带给我的就是,仅只一眼我就认了宗,仅只回过
两次大宅,在我张皇时,我首先是寻找与它的关系,来确认故乡的方向。
我想,母亲是出于恐惧出于忌讳或者其他什么,将我是否见过祖母这个事实混
淆了,淡化了,后来甚至完全不提了。母亲可能天真地以为,如此这般,那个家族
的阴影就不会投在自己孩子身上。这恐怕是女人护犊的天性吧。我得承认,在我叛
逆的少年时代,我对此嗤之以鼻。但到我护犊时,我开始理解母亲。你在很多事情
上是不能考虑灵魂的安放,求的是生存和延续子孙。母性可以让女人放弃灵魂的东
西,甚至也可以放弃肉体的东西,这便是我们生生不息的缘由吧。
那年月,母亲哭了一夜又一夜之后,第二天还是照样爬起来,给我们做早饭,
给我们煮红烧肉,给我们做棉袄,甚至还学会了做布鞋,让我们不能穿皮鞋时也至
少有布鞋穿。她在农村学会了养鸡并把这技艺带到城里,在空城般的校园里,她养
的鸡就跟神助了似的,不仅下蛋又大又多,还有专门下双黄蛋的鸡,有两天下三个
蛋的鸡,有两只鸡因下蛋太多无力造壳,还间隔性地下软皮蛋,甚至下无黄蛋。家
里的鸡蛋太多,母亲把从外婆那里继承来的乐善好施发扬光大,她慷慨地送人鸡蛋,
送人自制咸鸡蛋,自制松花蛋。那批从农村回来的营养不良的教师们,驻扎在学校
“支左”的小士兵,许多人接受过她的鸡蛋,一些农村兵甚至是平生第一次吃松花
蛋。下放回城后,母亲获得一种强大的营造日常生活的能力,这能力虽不能保住她
四年后再次被清出北京,但拯救了她自己,也拯救了父亲和我。我不是省事的孩子,
如果母亲有个意外,我的下场不会好,我会做出激烈反应,不与别人为敌,也会与
自己为敌。我那才高八斗坚硬又脆弱的父亲,那时候就是风口浪尖上的“运动员”,
之后也少不了波折,但他八十岁还在家里怡然自得地完成年轻时的心愿:写章回小
说,母亲当然是捞他出海的那个网。
母亲终于把不堪的生活忍受下来,甚至接受下来,是的,是接受。她最终放弃
了古典主义追求洁身自好的人生,对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采取了妥协。让她打草她
就去打草,让她到学院小工厂当检验工,她就去当。她把书斋和校园生活哺育她的
东西藏了起来,让自己认命而顺从——女人的认命,小知识分子的顺从。她从小资
产阶级女学生蜕变成承受得起这个世界任何风吹雨打的女人,她怀着对人生的悲悯
给我们以最后的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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