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自己的生活,在三十岁以前结成了一个大疙瘩,它不至于像癌一样要人命,
但对人的损耗将是持久的,在我尚无能力应对它时,我的选择恐怕更像祖母:我不
要你了,我砍断与你的联系。于是在三十岁那年,我把全家东西打包、装集装箱托
运走,跟有限的几个人告别,带着两岁儿子下南方。海南正在搞特区,我不算什么
人才,孩子他爹是人才,还是硬人才,我跟着硬人才,逃也似的飞南方。有个小插
曲大抵可以说一说:我和儿子本是乘飞机去的,这要说是最现代化的交通工具了,
却因大雾,娘儿俩在机场滞留了六天。十二月,我穿得单薄,一条秋裙加一件呢西
服,本以为一下飞机就是热带了,却在机场进进出出了六天。此时,我在北京已经
没家了,东西也都托运走了,熟人也都告别过了,更主要的是,我不想再让这个城
市牵拉我,我像那些发誓再也不回家的逆子,只想扮演绝情。我冻得浑身骨头疼,
身上只有两百块钱,这是我离开时的全部现金。我不能买棉衣也不想给任何人打电
话,也没告诉鞭长莫及的父母,只是算着钱,不让儿子饿着。六天的辗转到最后都
有点儿喜剧色彩了,后来也都当成故事或笑话说给父母和儿子听,但其中透出的冷
寒再次让我父母伤心。那种不再想与之发生关系的决绝,也至少延续了十年。
孤悬陆地之外的海南岛像个巨大的摇篮,把一些人的梦想、野心、失意和创伤
放进去,慢慢地,摇成一个热带节奏:慢节奏,简单节奏,抒情的节奏。海南岛给
了我巨大的平静,当然也有巨大的沉闷,正适于我这种患有“后青春期综合征”的
人,当然我得找到一个打发时间的活计。这活计要跟替人孵小鸡、养鸡、送鸡蛋相
似,首先惠及自己,最好还能惠及他人。而我仿佛不适于养鸡,也不能养蚕,也不
便把家里办成育婴堂。我选了一个不扰着别人,自己能完成,其结果无害甚至不占
地方的活计。这活计,现在正在做。我用十年自愈我的童年病青年病,用的是心理
医生常用的办法:诱以倾诉。我不需要向别人倾诉,那些医生不见得有我专业,也
不见得有我敬业。当我知道心理治疗的一个重要手段是打开童年阴影时,我试图了
解我父母,了解祖父母、外祖父母,慢慢地,一切过去不能理解的,都理解了。
我母亲出生在上海,我外公留法,后任职上海交大直到退休。我外婆,其父是
军人,本人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无业。我母亲在十八岁之前住在交大宿舍,校门
往南八百米便是徐家汇天主教堂。母亲说:“她虽没皈依,但周末会去教堂听管风
琴。”如此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外婆一辈子像嬷嬷一样济人以粥浆,母亲像基督徒
一样隐忍和坚毅。她们可能不把受苦看得那么无辜,但又顽强地在生活中找到鲜花
和温暖。
四十岁之后的我才爱上江南,爱上园林,爱上霉渍斑驳的马头墙老房子,忏悔
和寻乡由此而至。我曾和父亲一起回过吴江,那座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就被市政
拆除的老宅已经旧貌难寻,只能依稀辨出一个街拐角的方位还似曾相识。有一年,
我看了从美国回来的表姑辑录的家族史,自己跑去湖州,那是祖母出生的地方。在
湖州市勤劳街,我找到了“钮氏状元厅”以及隔溪而望的本仁堂。状元厅是湖州人
士钮福保于一八三八年五月十八日中“戊戌科”第一甲第一名,成为清第八十四名
状元后将宗族祠堂改建的。祖母是这位钮福保的第四代嫡孙。隔苕溪,占地两千多
平方米的本仁堂是祖母出嫁前的家。这个地方已经破败不堪,因读书传统源远流长,
这家的男儿们被一代一代送出去读书,及至送到海外;女子们,到民国时也会送到
现代学堂里,祖母毕业于国立杭州艺专。出身如此就不难解释祖母不愿滚身泥淖的
心性和最后的决绝了。所谓,愈清洁愈坚脆吧。这就是我的老母土,两支女性的血
缘让我既有江南人的灰湿、隐忍,又有祖母那种世家女斩钉截铁的拒绝。我偏居海
南二十年,用笔清扫雾霾,细数时间和变化;相信每一朵花的开放,都会在时间的
远处有所照应。
我将从母亲那里接手的米兰,种植在热带欣欣向荣的阳光里。十二月,我的阳
台绿色葱茏,芽该发的发,花该开的开。我试图从家族的培养基里抽出自己的独立
的豆芽:离开中心,使劲儿生长。如果还能撑出一小块荫,给周边施与几滴雨露,
那便是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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