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静读《史记》的时候,也常常会与这样的数字叙述迎面相遇。
比如在《萧相国世家》的开头不久,具体的数字就进入了叙述:“高祖以吏繇
咸阳,吏皆送奉钱三,何独以五”。到后来刘邦战胜项羽分封天下时,用另外的数
字补缀并照应了开头的数字:“乃益封何二千户,以帝尝繇咸阳时何送我独赢奉钱
二也”。两组数据一对比,说明刘邦真是个算账算得门儿清的人,也彰显了“滴水
之恩涌泉相报”的传统伦理与心愿。司马迁什么都没有说,只用了几个数字,就干
净利索地刻画了人物,并道出了亘古而微妙的人情世故。
再比如在《淮阴侯列传》最后,韩信封侯,衣锦还乡,司马迁也是用数字表达
了韩信的恩仇皆报的个性与心理:“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
亭长,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德不卒。‘“每次读到这里,我都忍不住想
笑,因为与千金相比,百钱实在过于微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完全是对南昌亭长
的一种嘲弄与挖苦,这与其说是一种赏赐,倒不如说是一种惩罚。韩信真是一个心
如明镜复又睚眦必报的人啊。从千金到百钱,我觉得韩信简直是好玩死了。
而在《留侯世家》中,司马迁则创制了一种结构化的极为有效的数字表达:
“其不可一也”、“其不可二也”……“其不可八矣”。这种格式表达到后世遂成
规范,常被沿用,如竹林七贤的嵇康就曾在《与山巨源绝交书》中仿用过一次,那
就是关于做官的“七不堪,二不可”。在这样的数字格式与范型之中,显现了某种
层层推进的累叠效果,也凸显了数字本身掷地有声斩钉截铁的力道(数字在语言叙
述中的确是一种异类,运用得当的话,效果独特而格外有力,常常是文字所不能企
及的。比如,“很清楚”肯定没有“一清二楚”更为清楚,相比于说一不二的数字,
“很”这个副词显然要糙得多。另外,数字可以方便地渗入不可拆分的词语之中,
有极强的语言溶解度与灵活的嵌入性,我们不能说“很清极楚”,却可以说“一清
二楚”。类似的成语还有像“一波三折”“五颜六色”“七拼八凑”“百依百顺”
“千奇百怪”“千真万确”等)。
在后世小说如《水浒传》里,明显有学习太史公的数字叙述法的地方。第二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鲁提辖拳打镇关西”,写到鲁智深同情那对卖唱的父女,要送
钱接济他们,他自己身上只带了五两来银子,就跟史进要:
“洒家今日不曾多带些出来;你有银子,借些与俺,洒家明日便送还你。”史
进道:“直甚么要哥哥还!”去包裹里取出一锭十两银子放在桌上,鲁达看着李忠
道:“你也借些出来与洒家。”李忠去身边摸出二两来银子。鲁提辖看了,见少,
便道:“也是个不爽利的人!”鲁达只把这十五两银子与了金老……鲁达把这二两
银子丢还了李忠。
你看看,十两与二两,对鲁智深来说,简直天上地下,人品立判。仅用两个数
字,已然写出了鲁达的直性子与率真劲儿,画出了史进的豪爽与李忠的小家子气。
说到古典文学的数字叙述,我们当然不会忘记明末清初的张岱,他在《湖心亭
看雪》这篇精短妙文中,用了几个只有“书蠹诗魔”的张岱才会使用的数量词。仅
凭这几个数量词,我们就足以感受到张岱那卓尔不群的文学个性:
“雾淞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
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满篇皆一,仿佛一切归一,张岱为我们勾勒了一幅混沌静寂的太初光景。这时
候如果出现的是“人两三个”(所谓文明个体)就大煞风景,所以,张岱天才般地
祭出了准确而奇异的量词“人两三粒”(恍若原始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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