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事隔二十多年,重新翻开余华的《现实一种》这样的小说,我依然可以感觉到
余华在当时所拥有的诡谲的叙述才华,以及爆棚的创作自信。在那时的余华手里,
语言和文字已不仅仅是表情达意的工具,而俨然已经变成切入生存真相和人性深处
的手术刀。
与前面所谈的人称妙用不同,余华在这篇小说里解构了人称,取消了人称的实
质与意义(可对比他稍后的中篇《世事如烟》中用一二三四五六七来命名指称七个
人物)。
在叙述武警枪决山冈的情节里,余华先是解构了第一人称“我”:
山冈的身体随着这一枪竟然翻了个筋斗,然后他惊恐万分地站起来,他朝四周
的人问:“我死了没有?”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的人都在哈哈大笑,那笑声像雷阵雨一样向他倾泻而来。
于是他就惊慌失措哇哇大哭起来,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他的耳朵被打掉了,
血正畅流而出,他又问:“我死了没有?”连问两次“我死了没有?”给恐怖的场
面镀上了一层黑色幽默与滑稽可笑,耐人寻味的是,这句以第一人称的方式发出的
提问,实际上恰恰取消了第一人称的属性与意义。如果“我”连自己死了没有是否
活着都不知道,那这个“我”是怎么回事?还是主体性地存在着的“我”吗?实际
上,“我”的存在恰恰被“我”的提问所解构所否定。山冈已然成了一个没法确认
自己没法肯定自身的非存在者,这种梦魇一样的荒诞的生命状态与际遇,倒让我想
起那个荒谬的时代,想起那个时代对主体生命的普遍漠视以及对个体尊严的无情摧
毁。
到了小说结尾,献给国家的山冈的尸体,已经被医院里不同科室不同需求的医
生们用解剖刀切割并掏空,心脏与睾丸什么的早已被摘除取走。最后一个制造人体
骨骼标本的医生走了进来,余华那由于幽默的语调而显得越发残酷的叙述来到了结
局,并轻易地像摘除器官一样解除了汉语中第二人称“你”的本来意义:“他的工
作是缓慢的,但他有足够的耐心去对付。当他的工作发展到大腿时,他捏捏山冈腿
上粗鲁的肌肉对山冈说:”尽管你很结实,但我把你的骨骼放在我们教室时,你就
会显得弱不禁风。‘“
当余华让那个医生对一具被切割得越来越接近标本的尸体说出“你”字的时候,
我们除了又一次感受到那丝背离了人性的怪异与幽默,当然还意识到,第二人称
“你”已然被余华的叙述所消解:任人摆布弱不禁风的“你”,已经不再是那个与
我们同时并存且能发生人际关系的对象性个体,“你”已经演变成徒具形式但却丧
失了所有生命内涵与尊严的某种物质。也就是说,“你”,已经不再是你。“你”
已经变成了它。
余华通过解构第二人称,无意中揭橥或隐喻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在曾经的疯狂
的革命意识形态面前,在专断与强权面前,咱们(你我他),其实都是变成了它的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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