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洪雅是一个小地方,小到可以被人彻底遗忘。其实,遗忘都说得有些大了,你
完全不知道洪雅,为什么还要费力去遗忘呢。一个女人遗忘那个男人,一个男人遗
忘那个女人,是因为他们有了关系,然后,他们分开了,这才需要遗忘。
洪雅与我没有那么强烈的关系,没有,完全没有。开始说洪雅是一个县,还有
些不相信,真的有这个县叫这名字吗?中国有许多县,都知道,中国有许多县,还
不知道。问题是,许多人明明有许多县不知道,还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中国所有的
县,我就是那样的人。到了一定的岁数,人变懒了,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就说没有,
自己没听过的歌,就说不好听,自己不去看这个时代的好作品,就说这个时代没作
品,自己不知道的县城,就说不存在。
洪雅就是这样的一个县城,过去不知道,就说不存在,看到了路标,走进了洪
雅县城,看见了那条河,见到了县长,吃了洪雅县的饭,这才相信,果然有洪雅县,
不去查地图了,洪雅县真的存在。
总是想找一个地方躲藏起来,从童年的时候就害怕很多东西,以为长大就会好
点儿,现在不但长大了,还长老了,那时害怕的现在仍然怕,那时不怕的现在竟然
也开始害怕了。
喜欢躲藏的人是爱犯错误的人,从小爱犯错误,就很难堂堂正正地做人,你错
了,你又错了,你还是错了,你终于成了一个在错误中长大的人,你还成了一个在
错误中变老的人。
躲藏不是英雄所为,却是软弱之辈的唯一选择,我在童年时就发现了自己是个
软弱的人,而且,我也发现了那些在我身边表现勇敢的人,其实跟我是一种人。他
们蹦蹦跳跳不过是为了忘却恐惧,有时是虚张声势而已。
躲藏起来,是如我之辈的唯一办法,这些年,我总是在为自己未来的躲藏寻找
地方,前天在纽约旁边的哈德森,昨天在天山北边的吉木萨尔,今天又来到了洪雅
县。原来以为躲藏是因为空气、河流、树木,是因为自己的无力,因为喧嚣的强大,
因为看不得那些比自己走运的人,现在明白了,躲藏的愿望来自童年、少年、青少
年、青年,来自那些最好的与最不好的时代。躲藏是为了向最理想时代致敬。
第二天早起,去杨金全羊肉店喝了大碗的羊汤,说大碗就真是大碗,里边光是
羊肉就有六七八两多,羊汤很浓,如同童年记忆中乌鲁木齐天空中浓稠的云彩,它
们游移行走很是芬芳,云彩如何会有香味,羊汤却让人灵魂出窍幸福忧伤。苏东坡
喝过他家的羊汤吗?他会带着妹妹苏小妹一起喝吗?他们会像我一样很严肃地喝,
还是调笑戏谑作些打油诗?洪雅许多地方都会看到苏东坡的名字,想必有些渊源,
学者较真,考来考去,还是瞎想,官员和我辈躲藏者就更是实用主义了。在汤里竟
然看到了苏东坡的影子,忽胖忽瘦,忽白忽黑,忽左忽右,忽小人忽君子,想想苏
东坡终究也是文人,顺利时就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贬官后就拣尽寒枝不
肯栖,寂寞沙洲冷。唉,可怜苏轼苏先生,好房子好地方住多了,寒枝不栖,能上
不能下,能不冷吗?
几口羊汤之后就不冷了,我是说我不冷了,不是苏轼苏先生不冷了。贬官后的
寒冷是从未当官的人无法想象的,如果说我辈躲藏者说冷还有些形而上,说软弱还
有些不服,说失败还寓意胜利,说低头还拉扯着风度,说不如人家还一定比人强,
那贬官后的苏东坡说冷就真的寒冷无比,只是那冷有境界更具人民性,而且是放声
高歌的人民性。
高庙古镇到了,说古镇总是有些勉强了,一条街,不太长,衰老的木头房子排
列着,年久失修没有人住,先人们喜欢以木造屋,却不太用石头,这大概是中国无
古城的原因吧?木头不如石头硬,我辈想不软弱都不行。心软骨头更软,骨头软了,
心就乱了。
走在老街上,揣着一颗乱了方寸的心,却嗅到了酒香,高庙出白酒,真的应该
看看。
老宅里是作坊,全是酒味,所有工具都是旧的,所有墙壁都是灰的,所有光线
都是暗的,只有酒是明亮的。在一间比粮仓还大的屋子里,看到了许许多多半埋地
下的酒坛子,主人打开一坛,蓦地一声,周围全亮了,像列夫·托尔斯泰的阳光照
亮了金色的古镇高庙,我们已经被巨浪卷入了夏季火热的花园,五彩缤纷,五光十
色,端一碗酒,只是一小口,忘了苏轼,想起了保尔·柯察金,人的一生可以这样
度过,在灿烂的阳光下,暖洋洋的。
在洪雅买间小房子躲藏起来吧,喝点高庙酒,吃点羊肉汤,再吃点雅鱼、雅牛、
雅猪、雅笋,喝点雅茶,用雅纸写写小文章,走在县城小道上,晚上还可以找个雅
间洗洗脚。躲藏就应该有个躲藏的样子,当年从新疆去北京是渺小的,现在从北京
来洪雅也猖狂不得。
夜里很晚了,我看见了河上的灯光,如果在民国人们可能会称灯火,如果是苏
轼,可能会说月光。他们告诉我,你又错了,这不是一条河,这是一条江,青衣江,
是洪雅人的母亲江。那时在河水倒影里又见东坡先生,苏轼对我说:洪雅小地方,
你不认识别人,别人也不认识你,正可躲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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