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黎明梦醒,睁开眼睛,拉开窗帘,外面已是晨光熹微,一条宽阔的大江闯入眼
帘,脑海中一缕尚存的蒙眬睡意立马被驱逐殆尽。匆匆洗漱完毕,独自下楼,向几
十米开外的跨江大桥走去。
我要仔细看一眼这条叫作青衣江的河流。
河流总能引发我的激动。年轻时是一种雀跃般的欢欣,如今虽然早已“收拾丝
竹入中年”,一切与浪漫有关的遐思也已然悉数褪尽,但每当伫足河畔,心中仍然
会有种隐约的涌动。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最想看的也多是那里的河流湖泊等。在
我看来,一个地方的水系,往往最能够凝聚和体现这个地方的灵性。
其实昨天晚上就看到这条江了。到宾馆住下,吃过晚饭,就和同行者们一同经
过这座桥,走到对岸,观赏一场当地业余艺术家们的表演。舞台搭设在江边,扭头
就看到江面。由于天色已晚,水面看不分明,灯光照射到的地方,隐约闪现出一道
黝黑厚重的光亮。
而此刻,我得以从容地观看这条南方河流。这一带的江面很宽,目测大约有五
六百米。因为江桥维修,限制机动车辆通行,桥面上十分空旷安静。在随着时间推
移一刻甚似一刻明亮清澈的天光中,青衣江袒露出它的整个容貌。我倚着江桥栏杆,
让目光前后左右地驰骋。江流的一侧是县城,高低错落的楼房沿江岸排列,延伸成
一个柔和而巨大的弧形;另一侧是连绵的山峦,高峻而厚重,群峰参差,当地名胜
瓦屋山平坦如砥的奇特峰顶,在雾霭中隐约浮现。山与水共同营造出一种雄浑阔大
的气象,让人想到那句唐诗——“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下瞰,一条狭长的
沙洲,几乎是从中间分隔开了江面,上面长满了芦荻蒲草等水生植物,毛茸茸的,
一派繁茂葳蕤。
青衣江,名字好美,本身就飘散出一股摇曳的诗意,让人想到戏曲舞台上端庄
含蓄的女性,水袖轻扬,步态袅娜。有些出乎意料,此刻我看到的江水一片浑黄,
和想象中的清澈大为不同。后来才得知,这是因为前几天连续下了几场暴雨,上游
山上的大量泥沙被山洪冲刷流入江里,才导致了这种情况。平常江水堪称澄澈碧透,
几乎可以看到江底。
青衣江古称青衣水,又名平羌江,也称雅河。李太白当年西蜀漫游到过此地,
写下了千古传诵的名句“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青衣江是洪雅县的
母亲河,县域内近一千九百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纵横流淌着青衣江连同大小支流和
山溪,多达三百三十多条,水质达到优良等级的国家标准。可以想象,被这么多清
澈的水源滋养浇灌的大地,会呈现出一副什么样的面貌了。空气饱含水分,湿润清
新,裹挟了树木花草的气息,让我深为京城雾霾所苦的鼻腔咽喉,获得了一次酣畅
恣意的享受。
走过不少地方,但川地的风光,一向为我所偏爱。风光的灵秀,植物的丰茂,
色彩的丰富,天色的阴晴晦明变幻中的魅力,令人百看不厌。这一切,很大程度上
是因为有了水的润泽。
这一点在洪雅体现得尤其充分。仿佛是在印证我的想法,第一天的行程中,就
安排了柳江,一个山环水抱的古镇。在这里,我看到了澄澈清亮,那正是江河溪流
在洪雅这片土地上的通常状态。如果说青衣江给人看到了一种开阔宏大,美在气势,
那么在这里,则看到的是水的秀丽和柔媚,以韵味见长。
一走近古镇,立刻感受到了氤氲的水汽,心里也清凉了几分。青衣江的两条支
流,一条叫杨村河,在镇子边淌过,一条叫花溪河,穿镇子而过,将古镇一分为二。
沿着花溪河,走在湿漉漉的石板道上,头顶,身旁,是一棵棵高大茂盛的老树,粗
壮的树身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据说有些树龄已达千年。古树的形状也千奇百怪,有
共生树、夫妻树等等。一溜古树排开阵仗,外面就是花溪河河道了,河水汩汩,一
群颜色不同的鸭子悠然地四处游弋。目光追逐着流水移动,河流从视野消逝的地方,
是连绵的山峦。山色青黛,白蒙蒙的雾岚飘挂在半山之上,时而汇聚时而散开。
继续前行不久,眼前河面上出现了一排方方正正、大小相同的石墩,一半浸在
水里,等距离排列着,连接起了两岸。当地人称之为跳磴。因为它的阻隔,自山上
流淌而下的多条溪流,在其上游位置流速变得舒缓,汇聚铺展开成一片椭圆形的水
面。
花溪河两侧,在掩映的古树后面,是高低错落的古旧房屋。柳江镇历史悠久,
古宅旧屋保存得较为完好,被列入四川省十大古镇,吸引了不少游客专程赶来。青
瓦粉墙,木头门窗,以及院子里面的天井、照壁、石头水缸,无不锈迹斑驳,漾荡
着幽幽的古意。经历了漫长时光流水的侵蚀,它们无言地诉说着人世沧桑。临河的
一边,迤逦着一排两到三层的吊脚楼,和湘西凤凰古城风光有些类似。廊柱插在水
里,屋基都是由采自河道里大小卵石垒砌而成,石头上苔痕斑斑。
老街上,留守老人坐成了一幅幅画。从不长的街道穿过,看到几位老人围坐聊
天,香烟烟雾和茶杯里的水汽混融在一起。还有几位埋头下棋,棋盘居然是路旁一
截兀立的青石。一位婆婆坐在竹靠椅上摆弄一团毛线,还要照料旁边一个两三岁的
娃娃。老人们的神态都平静淡然,显然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寂寞。
古镇的那一份宁静、温婉和悠闲,对来自喧嚣都市的游客,肯定会有一种独特
的魅力。到柳江古镇这样的地方做短时的流连,让感官浸润在山光水色中,对身心
无疑是一次有益的安顿,灵魂深处萦绕的焦灼纠结,也应该或多或少会褪去一些吧。
陶渊明辍耕南山,梭罗盘桓于瓦尔登湖,固然是因为他们首先有一种静观默察的心
性,但心性的发育、壮大,也不能否认环境所起到的助推作用。
古镇上最为出名的建筑是曾家园,它建于晚清年间,主体建筑是一幢融汇了中
西风格的三层楼房和两个相连的院落,其格局仿佛一个繁体的“寿”字。庭院深深,
人去楼空。后花园的数株古树兀自蓬勃生长,虬曲的躯干上藤萝缠绕。走过一层大
厅旁的廊檐和花格窗,沿着木质台阶直上三楼,远眺,可以看到峨眉山绵亘的群峰,
近观,可以望见花溪河水潺湲流淌,以及河对岸的那条老街。特别值得一提的,是
曾家园中共有三座戏台,足以证明当年的主人是一位艺术发烧友。戏台保持得基本
完整,依稀能够想象往昔全盛之时的胜景。不知当年演出的都是什么剧目,可以肯
定的一点是,应和着当年戏台上的裂帛之音或缠绵之韵的,也一定是下方花溪河的
流水声,如此刻我所听到的那样。忽然想到了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的诗句,“古
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变与不变,短暂和恒久,就这样经由某个媒介
而结合在了一起。岁月如同流水,把青春、生命和许多东西裹挟而去,但自然和文
化之美,却不会被轻易剥夺。
乘船游览瓦屋山下的雅女湖,更仿佛是享受一道水的饕餮大宴。如果说柳江古
镇是一幅青绿敷色画,雨中的雅女湖则是一幅水墨长轴了。数年前,瓦屋山水电站
建成发电,形成了一个水域面积有十几平方公里的高山湖。湖平如镜,倒映着天光
云影,温婉柔美,仿佛静雅的女子,所以有了这样一个美丽的名字。水面依着山势
的走向迂回盘旋,时而辽阔时而幽曲。赶上下雨,密密雨丝织成了一幅雨帘,急促
的雨脚打在水面上激起缕缕水雾。
数日的行程,时时处处,与水相遇相亲。水在此地,是一种弥漫般的存在,水
光水色,水声水韵,都有着可闻可见可触可感的鲜明形态。水好,酿出的酒好,沏
出的茶也好。在一个名叫高沟的古镇,品尝了用传统方法酿造的白酒,醇香浓烈,
酒劲绵长。酿酒用的水,是山上一处岩石缝隙里渗出的天然矿泉水,矿物质丰富,
没有丝毫污染。那几天,不论走到哪里,都用水沏泡当地的峨眉雪芽茶,都是清醇
淡雅,清香馥郁,汤色嫩绿油亮。
夸了半天洪雅的水,也许会给人以误解,以为洪雅之美尽在水。其实这里山水
俱佳,论到知名度,怕是山比水更广为人知。被誉为“蜀中二绝”的瓦屋、峨眉二
山都在县域内。它们不但有着更大的体量,同时也有更强的质感。但我想说的是,
如果没有水的滋润与养护,如果缺少了那么多飞流直下的瀑布,那么多清澈碧绿的
湖泊,那么多汩汩喷涌的泉水,山之美也将黯然失色。
自洪雅归来已有数月,在京城越来越严重的雾霾中,那里的青山碧水越发成为
弥足珍贵的记忆。几番回想,眼前次第浮现出自己曾经留下屐痕的地方,村庄、古
镇、江边、溪畔、山间、林中……一个个美丽的场景重新绽放。而每一画面中,都
有着汩汩的流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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