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车往绿深处走,往花红处走,往云生处走,往水穷处走。
这水,平时清可见底、见石、见游鱼。一夜豪雨,改了平日的婉约,变成了铁
板铜琶、大江东去。
这里地属洪雅县,洪雅属眉山。
眉山,三苏故里也。这水,沾染了东坡的灵性么?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偏偏在山里也不甘了清澈的样子,要风风火火,要
快意恩仇。同行的眉山周闻道兄说,你看今日水浊如许,雨停,明日又是一江清水。
水来自峨眉深处。峨眉山在云雾中。山高而林密,天高而月小。
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蜀地的诗篇,总是多情而惆怅。如这柳江古镇,诗意如江南。古镇依水而建,
旅游开发较晚,保留得较为原生态。无喧嚣之市声,无旅游景点惯有的商业氛围。
柳江从山谷泻出,宽处凡二百余米,窄处不过三丈。于是,宽处江流舒缓,赤足水
中,有游鱼咬足。江流窄处,巨石如门,水流如注,鸣响不绝于耳。
古镇深宅大院颇多。最为有名者数“曾家园”,门前有石拱桥,不知经历几百
年风雨,依然稳健地横在江上。站立桥上,抬望远山如黛,俯瞰白浪漱玉,一时,
人在画中。
江流缓处,石墩排列过去,铺上木板,便成了桥。游人不多,本地居民也做起
了冷清的生意,出售来自柳江的鱼干、来自深山的竹笋。并不高声叫卖,你爱要便
要,不要,也不极力推介。生意做得倒有了道家清静无为的境界。自然而然,不扰
游人雅兴。随处可见的,却是美术学院的学子,或三五一群立于江边,或独据古树
之下在写生风景。
油画表现光影,水彩写烟水氤氲。或钢笔线描,写古镇那青瓦老屋线条之美。
于是,同一处景,在美术家们的眼光里,是全然不同的性格与情调。有人发现
了色彩的冷艳深沉,有人发现了烟水空灵的意境,有人发现了线条繁密铺陈之美。
还有人,发现了呆。待在那里,瓷着不动。我从江这边看他时,他待在那里,绕行
一个小时,到江的另一边看他,还待在那里。以为是雕像,却是真人。
细问镇史,有知道的,会说,古镇建于宋,旧称明月镇。
清风明月总是诗。
清时,镇上渐渐演化成柳姜两大家族。明月镇的名,被柳姜镇取而代之。姜姓
后不知何故更姓江,于是,便被称之为柳江镇了。那条江,本名花溪的,流经此处,
也被叫着了柳江。走在雨后的古镇,脚下的条石圆润,青苔极滑,只小心看脚下,
却错过了两边的风景。耳边却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对这古镇的介绍。一时间,便
有些恍惚了。细听镇名的千年变迁,漫数脚下错落的青石,不知这里走过一些什么
古人。
忽听得在说土匪。
山高皇帝远,地贫匪盗多。
听见说……前些年热播的电影《让子弹飞》,剧是在广东恩平拍的,说的却是
洪雅旧事。
听见说……《夜谭十记》的作者马识途先生之父曾任洪雅县长。
听见说……马玉之一九三八年任洪雅县长,其妻高梦琴因不喜洪雅山高水远、
匪患剧重,不想随夫赴任。马玉之到任后,修一书与妻,曰:“所辖之地无限美好,
时而天宫,时而桃源,日走花街,夜宿柳巷,不亦乐乎。”高梦琴遂急来洪雅伴夫
上任,到后方知,所谓花街,就是花溪镇之街,所谓柳巷,便是这柳江镇的古巷。
后高梦琴在洪雅,任职县女子小学,教化乡民,一时传为美谈。
听见说……脚下一滑。还好,没有扭伤。那说掌故的人,却走得远了。
柳江古镇边,也是有几处老宅的。这样的风水之地,自然出人才。老宅多为当
地乡贤名流所有,于清朝、于民国期间修建。如今斯人已逝,其后人也多不在此居
住,便成了游客观赏的景点。乡贤名流们的过往早已风流云散,如今陈列为传说。
老宅中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而主人也在柳江历史上最为著名的曾家园老宅,宅
门并不阔大,低调而朴素。进入门内,眼界顿阔,方知别有洞天。庭院建筑,凡五
千多平方米,据说建于一九二七年,耗时十年方成。又据说,这偌大的庭院主人姓
曾名艺澄,柳江人氏,早年负笈法国,学的是建筑,曾家庭院,就是他的手笔。
若单论自然山水之美,柳江是很容易让人想起凤凰的。一江清水,两岸古镇。
柳江的胜处,在于自然与古朴,不似凤凰过于商业与喧嚣;不足处在于,凤凰有沈
从文,于是,一地灵秀有了文脉。那山、那水、那人,便不再只是山水与人,分明
是从沈先生笔下流出的韵致。
离开柳江,突然又想起那江边发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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