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洪是什么,雅在哪里?
行走于洪雅,你会觉得有一种无形的东西,慢慢地向你靠近。然后包围着你,
浸润着你,直至俘虏了你。温馨的,美好的,惬意的,崇高的。不知不觉中,你浮
躁的心变得宁静,褊狭的胸襟变得开阔,混沌的灵魂,也逐渐弥漫出一席清新之气。
主人说,这就是雅,洪雅的雅。
时在仲秋,桂花的香气融进了节令。也不是第一次到洪雅,这次的心境却不一
样,总有一种“走进”的感觉。对,不是一般地走走看看,也不像过去那样带着烦
俗的“任务”,不是日常的到来,而是带着灵魂,指向文化,指向这一方山水人文
的根系。
行走于雅,能感受到什么?我感受到了一种力,力量的力,盘桓于这里,难见
其影,难觅其形,又似乎处处感觉到它的存在,并悄悄地改变着这里的一切,最终
形成雅的基因。
先并不知道这力来自哪里,要达到什么目的,只感觉到它的存在。一进入洪雅,
就有一种东西慢慢地向自己浸润过来。然后逐渐加大,包括范围和力度,直至包裹
住你。不是身体的某一部位,比如涉过小河时,足触及幽凉的流水,或清晨在田间
散步,用指尖在草叶上轻拣露珠的那种感觉。而是概括的,整体的。身和心,都感
觉有一种外在东西,正靠近,温润,柔软,清新,雅致。仿佛有位温情的女子,正
朝你款款而来,欲与你窃窃私语。那略带香馨的发丝,不经意间在你的耳畔轻搔慢
挠。在你期待着她将要告诉你什么秘密时,她又悠然而止,消遁于弥漫着桂香的阳
光里。阳光变得柔和,身体是清爽的。人仍在行走,精神已经改变,嫁与了无尽的
遐想与惬意。
直到深入洪雅后,我才发现,那力来自于绿。这不仅与那百分之七十的森林覆
盖率有关,更在于那种由绿沁入的气势。
记得,刚进入洪雅时,这样的感觉就慢慢生成。它令人想起春天的田野,和田
野里的花木草叶,那种破土、含苞、发芽、生长,日盛一日,势不可挡。当然,这
一切的完成,包括感受的力度和方式,都有一个过程,不算长,也不是在顷刻之间。
是在洪雅行走的几天。从眉山出发去洪雅,从地理上说,过了丹棱,就跨过了成都
平原与盆周山区的分界线。但实际情况要含混些。所谓分界线,由田野和浅丘相吻
而完成。当浅丘出现的时候,林木就已开始。先稀疏而后茂密,先猥琐而后挺拔,
唯有绿,是始终如一的底色。
当我穿行于瓦屋山百万亩原始森林的时候,那绿变成了一种立体的堆砌,层层
叠叠,排山倒海般向我们袭来。浅处的苔藓、蕨草、黄荆子,中个的杜鹃、桫椤、
枫树,伟岸的云杉、松树、楠木,等等,都只是代表,而非全部。事实上,瓦屋山
的植物多达数千种,其中不乏名贵珍稀品种。当我泛舟雅女湖的时候,那绿是深邃
的。下不见底,上不见天,平不见山川田野。视野迷蒙,分不清彼此。游鱼与飞鸟,
都归隐了,归隐于无,不知是怕我们打扰,还是为了修行。真正的天人合一。我相
信,这不是因为雨,淅淅沥沥的秋雨;而是因为绿,洪雅山水的本来面目,就是这
个样子。当我置身于柳江古镇的时候,那绿是复合的,被青山、绿树、老街、古屋,
清流整合,天地万物,自然人文,水乳交融,分不清哪些才是绿的元素。
行走于雅,我还感觉到了一种悠远,令人敬畏的悠远。
悠远有多远?在洪雅,你不要说什么三皇五帝,盘古开天地式的传说,也不要
动不动就去求证于所谓考古。那些并不可靠,不能全部诠释这里的秘密。如果尚史,
就请你问问隋文帝杨坚吧。问问他是怎么想的,要在治内的隋开皇十三年,在这里
设置县治。或者说问问司马迁,问他为何洪雅要分分合合千多年,分属犍州、义州、
南安、严道、齐乐、益州、齐通、青州、眉山、嘉州、夹江,等等。一路走来,经
历那么多的曲折艰难,直到今天,才如此从容坚定,以一种神圣的雅示人。崇尚现
实,可去问问瓦屋山的桫椤。问问它怎么从侏罗纪和三叠纪时期走来,以及那些两
亿多年前的故事。比如,恐龙怎么成为这里主人的,瓦屋山与美亚利桑那州硅化木
的关系。
当然,真正的悠远,不在于长,而在于深。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
在深,有龙则灵”。瓦屋山的“仙”很多,老子,张道陵,葛洪,张三丰,哪一个
不是在这里得道成仙之人。我始终认为,关于老子与瓦屋山关系的传说,并非空穴
来风,而是有依据的。大量史料、碑文,还有那尊太上老君雕像,就摆在眼前,只
需随手轻轻拈来,就会让人心悦诚服。何况,史料并没有确认,老子云游四方,修
成正果之地在哪里,而老子与瓦屋山的传说,却代代相传,传诵了几千年,直到现
在。一种虚妄之说,谁能有如此大的本事?
大隐隐于市,大雅隐于洪。
这是我行走于雅、登临瓦屋山、翻开《道德经》,面对太上老君遗迹时的惊奇
发现。这里的“大”,当然不是庸俗的规模、范围之类,而是雅的深度,或曰洪雅,
一种与老子大道之理一脉相通,深隐其间的存在。在浩瀚的原始森林,面对自然,
我体悟“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的意义。在高山与深谷、枯枝与鲜花、松土与
坚石、飞瀑与冰雪间,我领悟事物的两面,以及它们的对立转化,试图真正弄明白
“反者道之动”、“正复为奇,善复为妖”,及祸福相依的道理。面对凡俗的是非
得失,走进瓦屋山,捧读老子,从“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中,会豁然开朗,
块垒尽释。在我们为构建和谐煞费苦心时,来到瓦屋山,斜倚于一方林泉,品读老
子,心里会有一种沉甸甸的堵塞:“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
不足以奉有余”:“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走
进瓦屋山,你会感到,老子那些朴实而又悠深的哲学,与这方山水是如此契合。你
会坚信,它就产生于这里;或者说,它只有产生于这里,于情于理于法(法度),
才说得过去。
雅是一种包容,令人汗颜的包容。
在进一步走进洪雅时,我突然想到了这个词。这里的隐,指的是雅,洪雅的雅。
过去,多次到这里,大都是走马观花,停留于表面,根本没有把雅和包容联系在一
起。我想到的只是词典里那些生茧的词,比如高雅、风雅、典雅、优雅、雅致、雅
思、雅趣,等等。走进洪雅深处,了解了一些这里的地域文化密码后,我惊讶了。
原来,那些词典里的雅,都是轻巧的,单薄的,甚至肤浅的,真正的洪厚之雅,在
由这方山水造就的人文里。
触动我的,是将军和止戈的命名。
它们分别是洪雅的两个乡镇。不必重复那个令人震撼的故事,它已流传了千年,
融入这方山水,任何重述,都是多余。不能自已的是追问,那个不知名的将军,带
着至高无上的天命,千里迢迢,赶到洪雅,是要杀人的,诛杀县人董济民。可为什
么来到洪雅,竟将高举的利刃刺向了自己?仅仅是为了正义,了解了奸佞的陷害吗?
非也。是洪雅这方大雅包容的山水人文,钝化了将军的意志,用死,捍卫一种雅的
尊严。还有汉昭烈(刘备)与武侯(诸葛亮)会师于此,雍闿宾服,隔岸止戈的往
事,不也是包容的神奇魔力。
感觉往往是肤浅的。在形而下的行走里解读洪雅,难免盲人摸象。好在,解读
只是一种自我求释方式,不影响存在。存在先于本质。不管你是否捕捉,是否把握,
那洪那雅都存在。
行走于雅,最难能的,是对洪雅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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