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学里两个最好的朋友都是四川人，毕业后，大家都忙着留京进沪，她俩却都
头也不回打道回府，假惺惺说要支持西部大开发。其实，她们哪里有那么高的觉悟，
她们只是故土难离，带着四川是宇宙中心的优越，迫不及待回老家。那时候我对四
川的了解无非“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或者“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再想想，还有乐山大佛或者峨眉金顶，这些印象虚无而文艺，那么不具体。谁的故
乡还没有几个知名景点可以拿出来聊聊，总觉得四川人提起家乡那股子爆棚的归属
感有点无厘头。

    后来陆陆续续去了几次四川，成都、绵阳、宜宾、广元……三番两次，渐渐满
嘴红油地懂得了四川同学的依恋。这风靡全国的川菜，还是在四川吃最过瘾。麻辣
鲜香的蜀地美食，每每让我仪态尽失一步三回头塞着牙离去。两位好友也常常发来
兔丁、牛肉干、四川香肠、时鲜枇杷等抚恤快递，以我最买账的方式维系我们味道
好极了的友谊。

    所以，每当有去四川的机会，我定会双眼放光欣然前往。大学毕业那年去乐山，
被成都同学告知，眉山、乐山的小吃比成都还丰富。在乐山吃了个欢欣鼓舞，一直
惦记着再来眉山检阅美食，隔了七八年才终于成行。于是，这次洪雅之行，我和我
的胃一起跃跃欲试，满载而归。东坡肘子、钵钵鸡、冻粑、雅鱼……舌尖上的洪雅
食材大都寻常并不稀有、昂贵，但那平凡中见性情的悠长滋味完爆山珍海味，让我
不敢再继续形容。因为即使酒饱饭足，想起它依然涌起一种吃不到的忧伤。继而想
到那个成语——乐不思蜀。不禁佩服起刘禅，虽说他一贯被认为昏庸无能，但至少
他一点不馋。迁居洛阳全无故国之思，且不谈理想或者抱负，单是能忘怀蜀地美食，
就有不小的难度。又或者，彼时的蜀国并没有如今的四川这么会吃吧。这个解释或
许更说得通。

    记忆最深刻的是洪雅的藤椒，钵钵鸡里麻香提神的味道耳目一新，似乎是花椒，
却比花椒更麻，更香。嘴里已经麻得够呛，手上忍不住又捻起一串，让人难以自持，
有一种欲罢不能的快感。很难想象，这种丰厚又尖锐的味道不是调配而成，它竟然
出自植物，而不是经过精密的科研和化学的勾兑。它其实很简单，是我想得复杂了。

    满嘴余香地参观“幺麻子”藤椒油的工厂，看到被严格执行的传统手艺和现代
工艺，也了解了许多关于藤椒的知识。藤椒用途很广泛，可以制造润滑剂、油漆、
防腐剂和肥皂等。药用价值也不小，祛风散寒、行气止痛，治疗跌打和关节炎都很
有效。我竟然非常狭隘地想，这么好吃的东西，做油漆、肥皂太浪费了，治疗跌打
也是可惜，还是吃到肚里最是物尽其用。

    柳江古镇、高庙古镇……一路在藤椒的鲜香中走过了洪雅的美景。初秋时节的
树木依然绿意盎然，各种深浅交错的绿仿佛丝毫没有变黄的打算。一路上，各种树
木不断变成车窗外逝去的风景，那层次丰富的丰饶的绿，简直好像一种炫耀。银杏、
桢楠、红豆杉，当地的朋友津津乐道着故乡的植被，我兴致勃勃地附和，却依然只
叫得出几种名字。准确也许并不那么重要，我记得那些成群的绿色就好。

    难忘的还有那个浓黑的夜晚。傍晚便开始下雨，我们一行人住在瓦屋山镇复兴
村。群山环抱的小村，有一种单纯、粗犷、返璞归真的美。家家房前挂着玉米、辣
椒，炊烟升起，散发着朴素的诗意。晚饭后，小雨依然淅淅沥沥。同行的人被安排
在两个住处，在如此古朴的山村自然是条件简陋的招待所。我素爱享受怕艰苦，此
时也懂得随遇而安。倘若有星级酒店煞风景地出现，便破坏了这世外桃源般的情境。

    房间的电视不好使，到一楼找老板修电视，电视修好了，发现遥控器里边没电
池，又到一楼要电池。来来往往几次，老板依然热情，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终于
都修好了，和一众蚊虫一起准备看电视，灯灭了。这回不用找老板了，全村陷入一
片漆黑。

    停电，没有人知道何时来电。这回什么也不用修了，心里反而有一种爱谁谁的
踏实。不是伸手不见五指，是根本不必伸手。那种密不透风、谁也别做无力挣扎的
黑，不是我们惯常想象的黑。我不记得我见过这样的黑，全世界笼罩在浓黑的夜里，
那好像不是黑，是失明。整个村子瞬间陷落在这强劲的黑里，眼睛、灯火、远方都
不存在。

    有畏惧，更有小小的激动，从灯火辉煌的都市出发，机缘巧合才能抵达这孤绝
的黑。在这样的黑里睡去，我甚至不敢做梦。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和黑有关联的
问题。

    第二天清晨，吃了一顿烛光早餐，电还没有来，我们就要告辞。日光和蜡烛驱
散了彻底的黑，微光中我们迅速被拉回现实。旅途中再梦幻的地点，也终究要清醒
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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