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吾乡高庙位于两大名山——峨眉山与瓦屋山交界处。苏东坡有诗云:“瓦屋寒
堆春后雪,峨眉翠扫雨余天”,就知名度而言,瓦屋当然不及峨眉。峨眉是大红大
紫的当红明星,瓦屋则是有待开发的小家碧玉。由于与两山接壤,地形地貌便深得
两山之妙——既有峨眉的雄奇秀丽,又兼瓦屋的古朴神奇。尤其是盛夏季节,云树
蓊郁,远山含黛,白云缭绕,一派明丽清幽之景。
进入高庙古镇有两条通道,一是从洪雅县城出发经柳江古镇一路上行,约两个
小时车程。二是从举世闻名的峨眉山脚下,经上山处零公里向右转,一个半小时的
路程便可到达。但我以为除此之外还有一条通道,那就是时间通道。
提起高庙这名字,不明底细的人,或许会想象有一座高高的庙子巍然耸立于四
面大山之中,像白居易诗中所描写的“楼阁珑玲五云起”那样令人神往,其实不然,
凡到过古镇的人压根儿就没发现曾经有过古庙的痕迹。我曾百般打听这名字的由来,
但至今没有找到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它留下的文字资料如此之少,有人说,高庙
这地名来源于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还有人说,高庙因旁边一土地庙而得名。
高庙自古以来就是著名的古镇,但没有可读的文献资料记载它的历史,可见这
地方人文气息历来淡薄。好在我辈写文章之人喜欢兴之所至,没有考据的习惯,只
好让它作为一个疑问继续存在下去。古镇有两条河绕镇而过,一曰李河,一曰张河。
河以人名,可见李姓和张姓曾是地方上的两大望族。两河交汇之处有一巨石,如老
牛卧溪,上书“花溪源”三字,每字一米见方,字迹遒劲有力。传说为光绪皇帝老
师曾璧光所书。曾璧光乃柳江人氏,曾官至二品。光绪元年(一八七五)病逝,追
赠太子太保衔,照一品总督抚恤,朝廷赠以“天子门生,门生天子”挽联。曾璧光
也许是到过此地的最大的人物了。
有道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作为土生土长的高庙土著,生
活其间的日子长了,反而有一种疏离和背叛。在五一、国庆黄金周期间,总能看到
外地游人拎着大包小包蜂拥而至,他们频频按动快门,对着那些古老的房子不停拍
照,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惊奇。高庙人很是不解,这些破破烂烂的老房子有什么值得
欣赏的呢?偶尔有些自认为见过世面的人站在街面,满脸不屑地对众人解释道:这
你就不懂了,越是古老的才越有价值。可惜他的话并没有人愿意听,人们普遍关心
的是,将来有一天若是古镇开发了,这些破房子到底值多少钱。
古镇的主要建筑分布在花溪河边的山坡上,依山而筑,因势造形,因此远远望
去那些青瓦木房显得很不规则,高高低低,参差不齐。但极具美学效果,符合李白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审美原则。在四周翠绿的包围中,那些青黑色的不
规则的房屋,给人时光邈远的感觉。主要街道有三条,禹王街,万顺街,万圣街,
光听这名字就有些意思,带有佛教或是道教的意味。万顺街保存得相对完好,其他
两条街道或多或少染上些现代色彩。老祖宗的基业被能干的子孙推倒重建,变成了
钢筋混凝土的砖房。外来的游人是不屑一顾的,他们感兴趣的只是那些古老的建筑。
在时间的长河中,万顺街其实一点也不顺,它就像一个沧桑的老妇人,迈着沉重的
步子踽踽独行。早已褪色的木质板门,光滑的青石板街面,幽深潮湿的天井,似乎
在喃喃诉说着什么。只有置身于这宁静而古老的街道,才能真正触摸到古镇的精髓,
进入到古镇的时间节奏之中。
古镇消失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万寿宫,五圣宫,禹王庙,桥楼子,李家有名的
贞节牌坊,上面有乾隆皇帝御书的题名,大都毁于“文革”。如今只能从老人的讲
述中遥想当年的繁华了。历史总是在不经意间淘汰着它以为不合理的东西,打破然
后重新构建,留给后人的只是一团模糊斑驳的影子。
小镇每逢农历二、五、八赶集,届时三乡九寨商贾云集,空前热闹。很早以来,
这里就是土纸、药材等商品集散地。在小镇周围一些村子里,至今仍存在着用蔡伦
古法造纸术生产土纸的原始手工作坊。我对一位画画的朋友说起此事,他很感兴趣,
表示有机会一定深入实地看看。从竹子出山到制成竹浆,再变成一张纸,需经历七
十二道工序,纸农辛苦可见一斑。本地生产的土纸,色泽淡雅,纤维性好,浸染效
果佳,可作绘画书写之用,也可当冥纸焚烧,祭奠亡灵。
高庙是一个很适合人居住的地方。气候温暖宜人,常年气温保持在二十摄氏度
左右。自然景观清新迷人。四周山上土特产众多。春夏之交,有茶叶、苦笋、野生
天麻,秋冬则有核桃、板栗、猕猴桃、冷竹笋、雪魔芋等,无论哪一样都是城里人
最爱。小镇人凭借“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尽享大自然的恩赐。
如果说城市是富足的象征,古镇则是清贫的标签。发展与保护是古镇永恒的主
题。我看到那些富有特色的建筑在一天天衰朽,为此而忧心忡忡,我怕古镇有一天
不复存在,但愿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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