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蜀地出奇山。盆地边缘隆起的峨眉、瓦屋,因山之灵秀,号称“二绝”。
我现在要说的是峨眉、瓦屋“两山夹一坪”的“七里坪”。七里坪,有个推广
叫法“峨眉半山七里坪”。峨眉山腰四围间,叫“坪”的有十来处,都是些山间闲
地,块头小,敢号称方圆“七里”者,仅此一处。
盆周山区,多“坪”。它们或被众山环抱,或居于山腰。严格地说,它还是山,
因为有足够的海拔做支撑。山民却不叫它山,叫坪。山民很珍惜成块的山里之“坪”,
他们聚于坪上垦荒、辟地、造房、群居。把生活安置于坪上,首先出于安全的考虑。
坪者,平也。去地里做活儿,喘几口小气就到了。活儿一完,轻松地回,晚上也能
睡个踏实觉。若把房屋建在悬崖深壑,估计做梦也悬吊吊的。关键是坪上的生活,
融合了平原和山居的妙处。平原难见山,或有水,也是躺着的;或有荡漾,也无水
流淌的声息。山居,因为道路的蜿蜒,徒增生活的艰辛。也有险峻处的美景可看,
不过你要耐得住高处的寂寞和寒凉才是。坪上生活就不一样了。开门见山,清泉自
山中叮咚而出。山色空蒙,水色清澈。为了对付寂寞,山民会开山筑路,从平原上
引来闹热。闹热有个度——坪上的闹热,因山水的环绕,显隐士气质。有一种说法
——“大隐隐于市”,想法很好,但我相信它困住了众多的现代书生。现代都市极
其强力的同化作用不说,单那“市”就让你感到窒息——它不是一条或几条纵横连
理、熙熙攘攘的街,也早打破“三六九”、“四七十”逢场买卖的约定,无处不市,
无时不市,无话不市。“市”,几乎就是一块拧巴扭曲的破抹布,看着烦,又丢不
得,占据了我们眼下一应的生活。
好在我们还有想象。想象遥远的某处,有座山。我们从都市逃离,成群结队地
往山上赶。最初对于山的崇拜,源于不满眼前所及的高度。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
小,或存于梦想。很多时候,我们只能抵达相对的高度,如半山之高。山不在高,
只要有高度,哪怕山腰和坪上的高度,也足够我们去丰富想象。
半山之“坪”,除了视野里的地貌,间有俊俏与坦荡两种气质外,日常生活方
式,也因为视角的殊异,与一般意义的山居和原居大不一样——一俯一仰,万千的
气象弥漫。
俯。俯下我们的身子。短视距。聚焦。或可厘清眼下的细节。
眼下,原上的生活早已奔向现代化了。原也不成其“原”,叫“城市”。北方
的原,老书上写作“塬”——平地上一垄田畴,稍微有点隆起,树木、高粱、玉米
和小麦抬升了“塬”的高度。很长一段时间内,它是视野里的焦点,独一无二的高
度被呵护。现在,高度已渐逝,不是时间的利刃削平了它,是我们作的怪。在上面
造房,成片成片地造,速度快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惊讶的是,终于有一天,我们
放眼望去,曾经星星点点组成北方中国风景的“塬”,俨然已演变为城镇——它们
替代了以“塬”为身份标识的村庄,长相惊人的相似。我们叫不出其中任何一个名
字!真是弹指间沧海桑田!
南方的原,依托江河存在。它们被纵横的水系分割包围,又牵扯联系。在蜀地,
乡亲们叫作“坝上”、“坝子”。坝是我们乡居生活最基本的单元。上坝、中坝、
下坝,张坝、李坝、唐坝……一坝一族人家,一坝一座村子。众多的村庄尽管姓氏
不同,相互独立,又牵扯联系。坝与坝一衣带水,族与族结为亲家。炊烟从坝上,
随江水江风,袅娜到远。这幅存续了几千年的盆地乡村风光图,现在只是挂在墙上
的记忆。高楼,挡住了我们的呼吸和视野。各种高速公路、等级公路,覆盖了曾经
蜿蜒穿梭于众坝的小路。我们找不到去另外一个坝走亲戚的,那一条熟悉的土路。
其实也不用去找,听说江边土生的村庄都换了名字,叫什么“世纪新城”、“欧尚
小区”……都记不住名,出门回家由车来掌握方向。找不回家的确是个问题。如果
你不想被别人当笑话,说你老土,无法识别一幢幢的大厦,你最好就待在阳台。还
好,如此拥挤的视野,尚余阳台方寸空间。黄昏的时候,终于能够一个人静下来,
想象接下来的生活细节,比如那业已不在的鸡鸣和犬吠。发生这一切几乎是在一夜
之间,其命运与北方的“塬”何其一致!
“塬”和“坝上”的细节,被城市日新月异的虚拟高度覆盖。一个高度超越另
一个高度,高度比着赛地消灭着我们固有的记忆。我们逐渐习惯了把平地上无中生
有崛起的高度,作为日常的审美标准。
那是一些年轻的高度。年轻被崇尚。可为什么在习惯了“塬”和“坝上”生活
的我们看来,那些正在被崇尚的,怎么越来越陌生哩?
七里坪的细节,重新唤起了我们关于山、“塬”和“坝上”的一些经验。当经
验与经验叠加,一些被放大,一些因为经验的末梢无法触及而成为盲区。
比如,“溪钓”。坝上小河小溪多。坪上的溪涧则藏于竹丛树荫,能闻其声,
不见其人。夏日午后,隐约可见溪涧边人影绰约。那是七里坪人家在“嘘矼鳅”。
其实就是“溪钓”,不过“溪钓”是坝上的文雅说法了,“嘘矼鳅”则是七里坪原
住民讲的,土得掉渣。七里坪海拔千米,溪涧水温比坝上低,炎热的夏日也凉透。
我们的经验是,这里不太适合鱼生长的。更别说诗意盎然的“溪钓”了。“孤舟蓑
笠翁,独钓寒江雪”,在我看来,其诗意有些匪夷所思。七里坪溪涧多“矼鳅”,
一种生命力极其顽强的红尾巴小鱼。品尝过后,食客们往往要盛赞其美味。我是不
以为然的。本独处坪上溪涧的灵物,我不想因为要消灭它们,而产生什么瓜葛,我
更愿意自由是各自的自由,彼此相安无事。七里坪人家说,“嘘矼鳅”仅是山里人
家的消遣事。“嘘”么,就是“哄”,一截竹棍,也没有伤鱼的钩。就那样放进石
头缝里,等待鱼游过来,啜几嘴,又小跑开去。“嘘矼鳅”有个秘诀,我没有试过,
但听当地人说得煞有介事的。秘诀就是需要弯腰,身体尽量俯下去,最好与水面齐
平,一动不动的样子,让鱼以为你是一块顽石,就从容地游过来了。这不是“缘木
求鱼”么,真有些搞笑。我想七里坪的鱼才不管你的想法哩,它们可来回穿梭,把
岸上的“嘘”鱼人当把戏消遣。人“嘘”鱼,鱼“戏”人。彼此互为饵,又都不是。
两者之间的游离——或许是七里坪人家表演的当代行为艺术。
我们终忍不住欲使劲地小声呐喊出来——七里坪,我的半山,我的“坝上”我
的“塬”——我的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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