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要记录一个奇遇。
记录某个时刻的悄然而至。
就是这个深秋的一天,清晨的某一刻,我在细腻的秋雨声中慢慢醒来,一种十
分遥远和缓慢的醒,遥远得刚刚从地平线那儿凸起,仿佛一滴水珠子。以至于在最
初一刻,我以为,自己并非醒来而在梦中。然,雨声就在窗外,一阵的紧,一阵的
松,紧的时刻,屋檐下的石阶就被打得吧嗒作响,这正是我家的雨,我是真的醒了。
我醒了。我大脑深处的某个沟回醒了。我的身体却还没有醒。我依然沉沉躺着,
四肢松弛,呼吸还是睡眠中的那种自然呼吸,眼睛也没有睁开。这一觉好睡,睡得
身子烂如熟泥。哪里知道世上竟有这样好法子的睡眠呢?熟泥啊,是这样通顺,是
这样富有韧性,是这样的绕指柔,仿佛自己可以化作砖瓦,再化作漂亮的小瓦屋。
真个可以说是“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啊。这又是我多少年向往的好
睡呢!
本来,我是一向都不喜欢我的清晨陷落在阴雨之中的,这个秋霖如晦的清晨,
我却满心喜欢,感到卧室里昏暗得如此柔和妩媚,如鸿蒙初开。这一觉透彻的好睡,
使我单纯如婴儿,丝毫没有了对客观世界的挑剔,有的尽是新生的欣悦。
某个时刻便悄然而至。
在这个时刻,钟摆无声无息地停止了,世界不再沿着时间纵向前行。我依然闭
着眼睛,却清晰地看见世界在我面前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剖面,就像古老的松树一样,
有回圆的轮廓,还散发着新鲜的木香。在密集的年轮里,我看见了自己,在深秋的
季节,静静躺在床上,是一个四十八岁的女人,十岁动笔想写一部厚厚的好小说,
至今还没有写成。女人育有一女和育有升结肠石化肿瘤一枚,腹部因此留下两道手
术疤痕。女人因易悲易怒又易忧,经络多处纠结导致无名疼痛,头顶有数根怪发,
焦虑时雪白,平和时乌黑。女人草根性十足,性喜僻静,除酷好写作之外,便只好
庄稼与花草,尤其爱闻浇过大粪的沃土被太阳晒出来的气味。女人本无行政与组织
才能,任何社交场合均不能得自在,却担任文学艺术联合会主席职务,时已五年,
是断然不可再做下去了——我注视着自己,目光是从来没有的平静客观,如看一棵
树一株草,想以往数年,学习与工作中也作无数个人总结,却皆不如此时此刻的真
实、简洁、彻底和公允。
我身上担任的这项行政职务,早就起念要辞掉,因为时常还是有一些烦琐公务
的,一旦应付不来,难免教人烦躁愤慨。一旦烦躁愤慨,便恨不得立刻公开发表一
个声明,或者写一个辞呈立刻见报。然而,在这个时刻里,我的辞职决定不再是一
时兴起,也不再有慷慨激昂,只有淡定与平衡,没有机锋,与时政体制无干,连效
仿古代圣贤的退出官场,归隐林泉之意,也一点点没有,因那样的归隐,还是有机
锋的,下意识里暗藏的,还是一种姿态,要显示给世人,这姿态至少也是和风同尘,
与时舒卷,戟鳞潜翼,思属风云。而我,此时此刻,海上升明月,心底见坦然。我
不要自己做出了一个关乎个人的选择,就以为比别人清高远达。我不归隐,不超脱,
不疏离,不边缘,我要全心全意地呆在现实生活中。在这个悄然而至的时刻里,我
不仅真实简洁彻底公允地看见了自己的本色,更其难得的是,还生出了这样质朴的
至善的心态,我是多么喜悦!
就在这个时刻里,我同时看见了我的父母。他们熬过了一夜糟糕的睡眠,相对
坐在床上,弓着背,活像一对皮影人偶。他们在小声商量怎么才能获得高质量睡眠。
我父亲想做一个手术但是又有无数顾虑,他们牢骚满腹地抱怨现在医疗费用的奇高。
在以往的几十年里,因与父母相处时间极少,彼此都不太熟悉生活方式与生活态度,
凡大事小事出现,我皆惶然不能言。在这个时刻里,我却丝毫没有了惶然,爽朗地
支持父亲做手术并一一归置他们的顾虑,结果是众人大悦,一切顺利。
我真切地看见了我的女儿。她在遥远的一所中学宿舍里,被温暖的阳光唤醒。
她朝气勃勃地穿着一条牛仔布的短裤,而户外是零下二度的气温。她快乐而轻松地
告诉我:妈妈,我真的一点不冷!她的表情是那么自信,她自信地驾驭着她的学习,
她的生活,她的爱好和兴趣。只因她这样一种自信的驾驭,让我有说不出的快慰与
骄傲。
在这一刻,我居然还看见了我的外祖。他们是我永远的伤心记忆。他们熬过的
是中国巨变的年代,终因心力交瘁而过早逝去。
就在这悄然而至的时刻里,我还看见,我十一岁的老狗皮皮,忠实地守卫在我
的卧室门口,还装出一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模样。我还看见,屋子后面的菜地
里,莴苣,雪菜,萝卜,菠菜和茼蒿,都在各自的生长之中,而许多微小的菜虫,
也都顽强地依附着菜叶,抵抗越来越凛冽的寒霜。我们绝对是不使用农药的。无论
是蔬菜是小虫,一概都是我们现实生活的生机。
就是在这一刻,我发现我看见的,果真是我一个人的全世界,是我认识或者记
忆的所有人与事。而我,重新与他们面对和相处,全然没有了执著的自我立场,因
此也就没有对立和不知所措。我能够看见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脉脉沟通与种种协调。
这是我从来有过的感觉,这种感觉令我的精神格外轻松。《金刚经》所说的“无我
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难道就是这个意思?所谓“若菩萨不住相布
施,其福德不可思量”,莫非就是一种放下了的身心轻松?
一问又一“问接连发出,不待回答,我的醒已然由地平线上的水珠变成了东升
旭日。我满目光明,眼里含满温热泪水,这里的问也就是答了。
我当然是醒的了。我是从前的自己遇上了现在的自己。我是人与人之间发生了
一次真正意义的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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