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鼓浪屿的历史风貌建筑众多,几乎每天都在眼皮底下。最重要的几十栋都被编
号挂牌,由导游领着,云里雾里信口开河地介绍着。有关它们的研究和描述,包括
新老照片的出版物和展览,已有不少。
我的祖父,我的父亲和我,搬迁过好几座房子。它们不是什么建筑经典范本,
不是名人故居,没有惊心动魄的事迹,但却是我所关心、怀念、熟悉和栖身的家。
在它们的屋盖下所发生的庸常曲折,不全是我的亲历亲为,经过长辈的言传身教,
习旧如新,终于化成我生命中的情结和瘢痕。
我的祖宅在泉州西街旧馆驿,著名的东西塔对面,不久前被清华大学定为一级
保护的老建筑。据称当年,官驿从这里过,通往衢州府,是诸举子赴京赶考必由之
路。父亲说我家又称“旗杆院”,因为家族里几代人都有功名,门口竖了旗杆。前
面属于周族名下的几大进,因经济状况优越,修缮有方,更显宽敞轩昂。其实归在
我祖父这一房头名下的,只有最后边的一小落,一天井一花厅和几个小房间,面积
都很局促,破损苍凉,不复当年大户人家门庭。
家族的荣光不能均匀分配和继承,祖父读毕上海法律学堂,说水土不服其实可
能是染上肺结核,遂回来受聘于堂姐(即本岛“淑庄花园”原主人的正房太太)做
账柜先生。不是掌柜,大概等于现在的会计吧?就此携家在鼓浪屿定居。堂姑婆很
年轻就病逝,因是明媒正娶,葬在“淑庄花园”高丘上,俯瞰这一私家园林终于变
成对外开放的旅游景点。从那以后祖父教私塾养家而已,学生中据说有叶飞和方毅
(真不可思议呀,祖父一向文弱,居然教出军事家和政治家)。本岛著名书法家九
十多岁的高怀老先差,曾客气自称是祖父的学生。
我认识的祖父已闲居多年,挂名省文史馆员。留山羊胡子,弯腰曲背,指甲长
如鸟喙。话很少痰很多,一九五七年死于肺病。
一生清贫的祖父没有买过房子,在鼓浪屿一直是借房和租房过日。
我所知道最先借居的是水饺婶婆的侧楼。水饺婶婆是堂姑婆的手帕之交,原是
南洋富商,早年守寡,有两女儿及众多丫头妈子,不喜男人走动,连堂表兄弟也不
给好脸色看。她能无偿借一座小楼容祖父居住多年,盖因祖父出身书香门第,一家
又“古意”的缘故。
哥哥在这里出生,可见父亲的新房一定也设在这里。哥哥是我家长房长孙,由
于水饺婶婆家中向无男丁,幼年的他,遂成为众姑姨婶妗、姐姐怀里手心里的香饽
饽,比贾宝玉还风光。轮流抱他的女眷们竭力讨好他,尽塞吃的,尤其一些敬佛的
供品。
祖母是续弦,连前祖母留下的两个女儿,父亲共有五兄弟三姊妹呢。如此人丁
兴旺,必然嘈杂喧闹,太扰水饺婶婆吃斋念佛的清静。还因为水饺婶婆的家境表面
维持着,其实已将坐食山空,祖父不忍加其负担,我出生之前,已经另租中华路上
一层楼,搬出去住了。
小的时候,每年春节,祖母都要早早叮嘱父亲带我和哥哥去“水饺婶婆伊家”
拜年。记忆中开始的那几年,照例是要在那里留饭的。高大的座钟发声洪亮,渍黄
的字画有霉迹,被仔细擦拭得乌光油亮的红木家具陈列着描金细瓷。孩子们跑上同
样光可鉴人的赤楠楼梯,再从雕花扶拦上滑溜下来旷因为是春节,餐桌设在堂皇正
厅,我总跪在笨重的花梨木凳才够得着。厨房另有副楼,年菜由佣人们流水地上,
大鱼大肉且口味比较重,饭后我总渴得发晕,因此难忘。水饺婶婆领我们到她阴凉
拥挤的大卧室,从四柱巨床的踩板底下,摸出两个散发樟脑丸味的大红柑给我们。
仿佛听家人说过,水饺婶婆许多年来,一直靠变卖家产撑足门面,却能敷衍得
滴水不漏,可见原先财产多么殷实。作为故人,父亲心中有数,遂不再扰饭。但是
“水饺婶婆伊家”,仍然是我童年的美好去处。长长的胡同细沙铺就,几乎就是私
家路,留一所攀着绿藤的小门楼为平常出入。两边是高墙,墙头探出龙眼、枇杷和
芭蕉枝叶。墙里是水饺婶婆占地甚广的业产,红砖外墙的主楼三层高,层层均以宽
大的拱形走廊环绕,百叶窗和双层楠木门。其他附属建筑印象不深,童年只觉得园
林干燥而幽深,捉起迷藏简直连自己都找不着了。尤其一株枝条疯狂的老石榴,结
稀稀三两硕大甜美的果。我公然垂涎,每次自然能够得逞。哥哥大我两三岁,不及
我无耻,却也分得半个。晶莹多汁白里透红的颗粒儿,其神秘的排列方式让我迷恋
至今。
二○○二年冬天,为了这篇文章,我又请我的姑姑带去这所老房子寻觅故人。
我姑姑叫淑环,巧合的是水饺婶婆的两个女儿也是淑字排辈,从小亲如姐妹。三人
都已年过七旬,交情有增无减。
胡同还是那样长长弯弯,因为没有其他住户共同使用,市政建设部门放任沙土
流失,路面遂遍体鳞伤。园内原先绿浓花繁的林木,只留三两断桩。几盆白色塑料
盆杜鹃,萎残一团。主楼外观更加沧桑衰败,犹固执顽强不让岁月。我家借住过的
侧楼被族人拆了,重盖了一座刺目的瓷砖贴面的小楼。
长廊设小几和老藤椅,主人请我们喝功夫茶。
冬天的夕阳莞然墙头,像一枚多年不曾孵化的巨卵,被乱蓬蓬蒿草极尽抚爱着,
仍是半点热量也无。
大厅的正门锁死,我不敢扰主人太多,只站在楼梯间的边门往里望了望。沉重
的老家具几乎见不到,楼上卧室大概还有几件:水饺婶婆的大床之宽大幽暗,简直
可以在床上演一台木偶戏;床头搁一把沉甸甸的沉香木如意,手温依稀,闽南话叫
“不求人”。
我带了相机,但是没有勇气请求主人允许我拍照。慈祥而慷慨的梳髻老人,像
一尊老家神,始终端坐在无所不至的阴影里。
一杯热茶酹地。水饺婶婆,我来看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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