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现在栖身的蜗牛壳,是丈夫家传祖业,也在中华路。它曾经标志在鼓浪屿旅
游地图上,带来诸多干扰。被我一再抗议,虽从地图上消失,却穿梭在导游的解说
词里。
这座三十年代建造的红楼,比较起鼓浪屿那些风格迥异的广厦名屋,在建筑艺
术上没有什么创新。红砖外墙,屋顶楼层皆是钢筋水泥。一楼正厅门前是宽廊,廊
柱饰以水泥花雕。二楼正厅前有大阳台,两边是露台,也都是花岗岩压条和钢花勾
栏。门窗均是彩镶玻璃,多年来台风打破过几块,以普通玻璃巧妙修复。室内红砖
地面,除了釉层有些磨耗之外,无一碎裂。楼前的“之”字形长楼梯常有不知情的
游客来拍照,以为有什么特别。其实却是一九八五年维修时,由大伯设计,为方便
二楼独立门户出入而派生的,并非原装。
每年秋深风起,楼前的砖坪便落叶飒飒,春雨连绵则草长苔滑,但砖色依旧嫣
红。砖坪上一口深水井,水质清冽甘甜。当年用水泵将水抽至平台蓄水池,通过水
管再输送到宽敞的厨房、豪华的大浴缸和抽水马桶。
由于邻园荒废已久,几棵高大的木棉藤萝缠身,几乎完全遮蔽了我家砖坪外那
近百平米的园子,种什么瓜果花卉都不太景气。但是它像隔离带,阻挡其他建筑的
蚕食,坚定不移保持楼前的视野清朗,阳光充足。丈夫说,这是他的奶奶在一九五
○年,趁前面业主移居国外之际,花极贵的价钱将这块园子买下。当时别人都觉不
值,现在看来正是老太太的英明之处。
正厅的中堂上,悬着老太太的画像,双目深凹,两颊夹紧,下颏倔强。按传统
审美而言,年轻时应当不算太美丽,但一定聪慧而且坚毅。
老太太死于一九五六年。丈夫儿时给她捶过腿,得过零花钱。而我自然来不及
见到她。结婚以后,丈夫曾指着厅旁一张楠木摇椅说,他印象中的奶奶白天无事一
般都半躺着。我便经常梦见那张摇椅的嘎吱声。
三十年代中期,家族事业蓬勃,遂开始汇钱回鼓浪屿,让老太太张罗起大厝,
于是就有了这一座两层红砖楼。原先准备盖三层,屋顶平台上的钢筋还露着头。但,
一是临解放人心不稳,二是南洋开始“排华”,生意难做,遂后继无力。
楼落成于一九三六年。厅堂上悬挂的玻璃长镜,是老太太娘家的贺礼,镜沿两
边老舅公的镌字清晰可辨。可从来不知她娘家还有什么人,在什么地方。
老太太孑然一身,却繁衍抚育出一个庞大发达的家族来,像是根深叶茂的老树,
令众多儿孙敬畏感恩如至高无上的神。据说,她在世时,每做生日,儿孙们纷纷回
国为她祝寿,孝顺的都是金饰和玉镯,十分风光。
家境即便如此富裕,楼里仍有几只大缸,长年腌渍着酸菜、酱瓜和豆豉面酱。
一有闲暇,老太太亲自举着一双长筷,掀开木盖,往外挑出雪白肥胖的蛆虫。这些
翻滚弓张在酱料之中的无害游民,还不知防腐剂的厉害呢。
沦陷那几年,物质紧张,南洋航路不通,公公滞留在家,每日下园子去种红薯
和包菜,施的是自家粪池里的有机肥,收获相当丰盛。也就那几年,是他们夫妻俩
相聚最长的时光,其间二哥出生。抗战结束,一九四七年公公再次远行,丈夫尚在
娘腹六个月。直到一九八九年退休回国,丈夫才第一次见到亲生父亲。
我曾问公公,为何解放这么多年都不回来。他说,这一家子,回来怎么养活?
是啊,因为有定期的侨汇,我婆婆从未参加过工作,而是活跃在侨委和街道,妈妈
排球队啦,乒乓球比赛啦,全省侨联代表会议啦,出了不少闲风头。三个儿子既没
有挨过饥寒,也没受过劳苦,读书和工作都顺理成章。
婆婆抱养在公公之先,原来准备当女儿养的,年长公公六岁。上了几年幼师,
教过几个月的幼儿园,读点书识点字。人不但长得眉目俊俏,身材窈窕,而且聪明
伶俐,能说会道,深得老太太欢心。家里几个丫头老妈子,指挥若定。按她自己的
说法,是拎菜篮子的人,也就是办公室主任,管钱的。老太太留她到二十四岁,当
时已是“大女”了。“肥水不流外人田”,灵机一动,把她嫁给刚成年的三儿子,
成了我的公婆。
曾经问过婆婆,嫁给一个岁数这么小的丈夫,是什么感觉?婆婆回答:出生刚
满月,就被抱进了这家门,挺依恋老太太的,嫁出去还不定什么人家呢。
公公憨实寡言,讲信义,重责任,可惜不善创业,一直帮人打理生意,个人未
有发展。四十余年来独身在外,供养家庭如一日,对我婆婆忠诚不二,不敢有任何
出轨。他回国后与我们生活整五年,按照多年在外的习惯坚持自己洗衣。衬衫背心
已经雪白,还要浸泡着晒日头,完了还要拿到阳光下透着影,检查是否洗净。晨起
即到露台做自编健身操,餐后拿了扫帚,从他的卧室到大厅到楼梯,扫得纤尘不染。
那一天早上,我起床后走到饭厅,见家中里外已扫干净,公公端坐在他的老位子上,
脸色凝重说:“清晨三点半,不知怎的,咳出好几口血。”慌忙送了去医院。公公
一直有冠心病,住院十七天,我和丈夫轮值,目不交睫。看看病情已经稳定,正想
雇个帮手护夜,老人却在丈夫的手臂上,轻咳两声,去了。
现在婆婆已经九十五岁,食欲旺盛,头脑却完全糊涂了。常在半醒之中进出不
同时空:“奶奶叫我去买米,怎的不拿钱给我?”这是十三岁的小女孩。“咦,我
身边这个爱哭的幼儿是谁家的?”把迷信的保姆吓半死,她知道婆婆的第一个孩子
两岁时死于腹泻。婆婆还经常呼喊几个亲戚朋友的名字,和他们聊天,忘了他们其
实已经作古多年。老人既不辨晨昏,也不认得身边的儿孙,眼蒙白翳,便溺失禁。
经常半夜三更摸出卧室,在楼里四处溜达,脑子里像有一张线路图,本能地避开门
框或笨重家具。
我婆婆的一生,和她的婆婆一样,是典型的华侨女眷。婚后丈夫漂洋过海去谋
生,妻子在家敬奉长辈抚养儿女,能熬到去南洋和丈夫朝夕厮守的,只是幸运的少
数几个。大部分做妻子的,只能翘首等待男人几年回来探一次亲。闯荡江湖的男人
不会太委屈自己,另娶一个或几个洋妾贴身偎着,是公论允许的。
在鼓浪屿的深宅大院里,有多少清纯的、柔弱的、如花似玉的妇女,悄然无声
被惨淡岁月啃噬着,内心千疮百孔,外表富丽堂皇。
红楼无言,却已见证两代妇女的命运。如果我儿子肯结婚生子,那么,我便是
第三代婆婆。儿子在北京读书已经好几年,必定在外成家立业,第四代婆婆再不可
能定居于此。
而我,不会是那伸长脖子苦熬时光的囚妇。我有一份热爱不渝的工作,有独立
的精神空间,有一个我与丈夫共同创造和护卫的完整家庭。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
生命的终极意义,我决不会因为任何东西放弃他们,哪怕一座宫殿。
所以,有时我会开玩笑地说,我已寄人篱下二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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