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一集是一九四八年诗人去国前的诗作,多写于抗日战争时期。大体分为两路,
少数走的是上世纪二十年代闻一多、徐志摩部分以平民口语或方言入诗的路子,描
摹抗战中的苗胞、路工以至抗(日军人家)属的生活情景和困境,但流于浅层,多
不成功昔人论诗说,“少年爱绮丽”,看来今古皆然,而且作者读者没有两样。上
世纪三十年代,何其芳的《画梦录》和《预言》所以风靡一时。我相信艾山也曾经
作为读者,神往于何其芳笔下的“设若少女的妆台上没有镜子,成天凝望着壁上的
宫扇,扇上的烟云如水中倒影,染上剩脂残泪如烟云……”他在自己的《古屋三章
》中还给了那少女一面《铭镜》(该是镌有铭文的铜镜吧,谁知那少女是什么年代
的呢):岁月蹒珊跛过大地/倩影便从平静的思虑里消失了//风雨如晦的月夜/
再也没有胸针挑测长长的海程//(梦中须以呓语温暖孤衾的寒冷)/千年古字也
迢迢地模糊了//镂刻心屏上的深吻如航船/胸脯间且泛滥昔时的涛音呢……
比起何其芳的怅惘无端,这首短诗更感性更切近;而三章之末作为“尾声”引
用了沈宝基在二十至四十年代,有一些非左翼的诗人,曾从中国和西洋的古典寻觅
诗情,摭取辞藻,在这一过程中对西方的意象派和象征派有所借鉴,上面只是一例。
这些尝试,长期不能进入革命文学研究的视野是无足怪的;何其芳因后来成为革命
的文学评论家,没有沦入禁区,但他自己在长时期里不得不对少作持自我批评的态
度,冯至也不得不违心地“否定”自己的《十四行诗》。不过,历史地看,仅从题
材和手法来定高低,甚至决取舍,未免狭隘自囿。
就以艾山来说,他在抗战初期以湖南长沙“天心阁”为题写的长诗(篇幅较长,
不具引),就从远古的禹王碑着笔,以浓墨重彩铺排了千年古战场上先人的光荣,
控诉了敌寇轰炸所欠的血债,呼唤三湘四水的湖南人“跟踪远祖的足迹”,闻鸡起
舞,北进、东征,拱卫祖国。七十九行,一气呵成,爱恨交织,起伏跌宕,绝无概
念化的空喊,在处理宏阔的历史政治题材时体现了诗人的艺术才华。
如果说这首诗是豪放的正面“攻坚”,那么《石榴篇》却是婉约的,借石榴以
寄托对征人和烈士的一往情深,当然不是咏物而是抒怀,于若即若离间,把亲人的
关切升华为花谢花开、前仆后继的希望:(百草汁。月色。湖光/浸渍夜夜星子泪,
/哺养万千年一颗心/闪落绿阴,供你/素手的采摘?)//……园林里回来/温
存的,/眼的抚模/豆灯下,/对读一页心史/毋庸忙使针黹/挑刺相思……//
“一跌梦,推远三千里”/默默地,尽今宵啊;/明朝,你倚门而望:/“去了,
也好。/以石榴花和果,/壮你征人的行装。”//——明朝,太阳上升/我们便
将永别了。/永别了,/运达方流云/护卫祖国山水里/寄来一堆白骨/触动你郁
悒的灵魂,/回答邻人询问,你说:/“石榴花开,花谢了!”//独自的时候,
你/噙住泪,纳无数/相思的种子/于凝望里的/春草绿,春花的再发//(……
千万年后/记忆年青,/你我年青。)
这里的“你我”,当然不是确指具体的征夫思妇,而这里的石榴,使我想起斯
坦培克《愤怒的葡萄》,“愤怒”如葡萄累累地成熟了,中国历来象征多子多孙的
石榴,颗颗粒粒都成了相思子,希望的种子,与春草春花一起,千万年后依然与记
忆永远“年青”。
时代的生活,连“记起万里外的江山……江山也倒下了”这样的大事,在诗人
那里,都是“行囊里的记忆、微笑、梦和眼泪”,“捡起又分散”(《失题》)。
这一集里有许多写离情别绪的诗,正是那动荡年代的乱花飞絮。诗人自己思绪如云,
联想翩翩,也就让读者阅读时由此及彼,由小见大,由比兴和象征而接近诗人的心。
如《灯》:孤单旅客的陪伴,/有如黄昏中的彩霞:/故乡是多颜色和多话的,/
成群集林又噪林的暮鸦。//或是,对!/或是俯览大海//招来暴风雨里/迷途
归舟,/无须再波涛了//你皎洁的性格……//缓慢而准确/追踪黑暗的根源,
/照遍每个幽澹的角落/寻觅多少愁思、衰怨/又一一慰抚、拭干。//以白昼交
还白昼,/无失白石的坚贞。/正如该赞美的是飞蛾,/生命的起点便是终点。
我听诗人杜运燮生前告诉我,这个诗人艾山—林蒲—林振述,年轻时是“一二
·九”运动的参加者。当年于西直门城下叩关而入的清华女将陆璀,有老照片为证,
而带头闯宣武门警戒线的北大高材生林振述,则成为一段传说。《艾山诗选》的作
者简介,于抗战前的救亡活动,也只提到了“足迹曾绕关外(邵按:关外特指山海
关以东,此处似应为塞外,诗人早年可能于百灵庙一役后曾往慰劳、宣传)、热河
一带”,语焉不详。没提“一二·九”,不知是否因为运动关联中共的背景,五十
年代在美国有所避讳的缘故。
还是回到文本。这一集里,在在是对大片河山的眺望和追忆:绿的原野,五月
榴花,江南六月多雨水,故园的秋声,万山的秋色,长城的缺口,天安门前的,骆
驼队,然后又是南方的泥土气息,一弯碧草,一段新绿,一番停泊……一切都笼罩
于战火硝烟下,化为独具特色的诗句。你不能不承认这个纯粹读书人写下的,不仅
像《天心阁》、《春讯》等直接涉及抗战的作品,其他出自内心又反映了时人普遍
感情和情绪的,也都属于“抗战”的诗。
诗人的旧作《暗草集》是直到一九五六年才在香港出版的。艾山在卷首小记中
说:时至今日,新诗的题材,不必有意求扩大而自然扩大了。新诗的音乐成分,采
取了自然的语调,与适合于内容与形式的内在格律了。至于语言文字,不但不怕传
统,而且活用了传统在自己的诗意、诗境中。这种种倾向与努力,都是新诗发展的
健康而又必然的途径。
这其实也正是艾山对自己大陆时期诗作的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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