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一集是诗人负笈美国后,整个五十年代的诗作。一九六○年曾出版单行本。
进入五十年代,有人说,他的《埋沙集》开(中国)现代诗之先河。然否,这
是应该由诗歌理论家和诗歌史学者来细致评论的。我作为一个读者,只是感觉到诗
人在大陆时,就已经接受了里尔克、奥登和他们在中国的知音冯至、卞之琳的影响
;胡适把他拟为“中国的艾略特”。其实并非褒义,而是由于他采用的,某些带上
“诗必朦胧,画必抽象”色彩的现代诗技巧,是胡适先生接受不了的。
不过,应该指出,艾山如蜜蜂一样,不但在现实生活和精神生活的广泛层面采
花酿蜜,也博采各国现代诗人之长,终归是为了写出自己的诗,而不,是为了“赶
时髦”,唯“新”是尚。他的诗体实验也还是以最好地表达自己为核心,这样,我
们就在他五十年代的新作里,依然能看到绝不朦胧,更不晦涩,却是明快但十分新
颖的诗。
“语言是平常中的/不平常的组合”(《诗》),这句话道出了诗一不论是传
统诗还是现代诗的秘密。
“我必须从热闹中/中立。从无数的我中/辨别我所属的真我——”,“于万
花筒的世界里……从空间分享了固定:/我才有我:有着自由之身与梦幻之身”
(《万花筒》),这句诗道出了真正的诗人——不论是传统诗人还是现代诗人的秘
密。
这些诗都细密精致,好像一碰即碎的瓷器。或许有别于大陆时期诗中的更多感
性,这些五十年代之作添加了知性的成分。即使如爱情诗《七夕》、《音乐的过错
》接续了四十年代《羽之歌》的余绪,却已不似旧作的旖旎;更不用说《耳语》这
一首竟写得像是哲理诗:不知是中年不同于青年,回忆不同于现场,还是诗歌观念
的变换?读这一首形式如窄窄书签的《中途》:我们的爱是/星座。环绕/而行,
未越/距离与轨道/你接纳的光/是我万年前/发出的信号/不把过去的/存在当
存在/让我们同时/给予、燃烧/如流星一样/擦亮天体;/相逢于奔向/你我的
中途这一首短诗,跟另一组堪称作者“爱情的史诗”的力作《待题(准十四行)》
(篇幅较长,不具引)一样,都是把自由诗的句法纳入规整的形式中,仿佛在方方
正正的游泳池中自由地横斜浮沉。
从少量的资料中看到,艾山认为诗忌“说明”即直截了当地陈述概念。因此自
然重意象,也重暗示。他实际上主张诗应是“虚”的(审美的,有距离的),而非
“实”的(落实于功利的),他没有这样直说,但在应对张香华访谈时说,“一幅
美女的图画,如果观众一定要去吻图中的美女,必定会因落空而失望。但,假如你
换另一种角度来看,画中美女永远在画框中等待你,则感受完全不一样。做人和做
诗,都当作如是观。”以“框外人”自居,而抱着“画中的美女永远在框中等你”
的态度来观照生活,来写诗,可能倒会像我们常说的一句话,“高于生活”(但我
们总是把这句话当作“拔高生活”、“粉饰生活”的遁词了);其实在大陆时期艾
山的一些诗里,就已经出现了这一艺术倾向,这也正是他在五十年代以来的创作主
流,他几乎完全屏除了浪漫派的影响,因此被人们目为现代派了。
不过,艾山不是为什么主义、流派而写诗,如前所说,他是有所感触,有不能
已于言者,需要倾吐出来。你看《李莎》这首长诗,是以一位应召女郎的身份,作
第一人称的倾诉(当然,在一些地方“李莎”又充当了作者的代言人)。仿佛莎士
比亚剧中的独白或对话,是写实派?浪漫派?还是现代派?这些似乎变得并不重要,
同样是一气呵成的流利的口语,在揭示人性和社会时极具穿透力:现在你到了酒吧
/已是磨炼出勇气;/我们仅仅相处十几小时的/工夫,不算顶熟识,但我们/已
有了职业上的了解:/你是从外埠来观光的主顾/我假定是使你了解这都市的/导
游女。我们的性情恰好//相近!我的名字是李莎,/或柏蒂,都没有什么分别/
现在只有我和你:你发问/我回话。你手上香烟已经烧到头了/是否要换换?……
这就对了/你抽烟的款式也有进步……/我们换换题目谈谈,你说/好不好?为什
么一定要那么沉重/大文章:“什么是玩乐?什么是生命?”/你坐靠近我一点儿,
这就对了!/生命在娘胎,就这么点点大,慢慢/向外吸收、发展,加上一些零零
碎碎/必要和不必要的小东西,就这样:小孩子的时候,像是没放糖的咖啡,不够
味/少年人是可口可乐,随时随地拿出来便上口/青年人是长毛的时代,是生命的
“文艺复兴”/中年人的兴趣是挑选,品隲着自己不想要的/对自己想要的赔小心、
盲从或屈服!/老年人呢,大家还不到那种年龄,或是/快到,或已过了头的,都
可以略过不提总之:生命是错误加上选择,再加上自己/有人说,生命是一个小讽
刺!/对或不对,都应该磨炼:符合了变,一切都该换找/换换邻居,换换女朋友,
你说,“不认识怎样办”/彼此认识都很容易,点点头,说一声“早安!”/或者
你的表停了,止住她或他对对表,/愿意时称兄道弟,不愿意时碰到再问一声“贵
姓?”/拿笑脸对人,拿苦脸对人,都是合情合理的!/你是否要添添酒?威士忌?
勃兰地?/那都是属正统派的!
城市的色调,是女人的脸谱:/有足够的时间,还是准备笑脸迎接不友善的笑
脸/城市的内容,是灵肉的饥饿:/女人需要男人,欺诈毁灭着正直!/城市!城
市!是人骑在人之上的繁荣!
噢!你可学得真快!手尖就停在这点上,/这是我们职业的地带,过了这里便
过分了……/“可以改变身分吗?”乖乖!你问得很可爱!/那一面是需要问题,
一面是金钱问题,/假设你是东家,每周给个七八十元,我是你的“女秘书”,/
为了业务的必要,周薪换了月薪,给我个主管的部门/那么,职业和需要,人生和
着微醉的酒,/这一份浓!这一份朦胧!……唉!我没有醉——/“而你真是同意?”
那么,酒吧主人/会领我们上楼的。……你可千万要镇定,/不用紧张,手脚无须
战栗……/你看,要舒服便有多么舒服/没有人会来敲门的,我们绝对安全!/付
出了金钱,我们是绝对被保护的!/这屋里有点儿热,先解下你的领带/这就对了,
楼下的舞曲开始/你不会后悔吧?你撩拨我?/把青春和热力都放上/我是女人,
可以给你死生/来吧,在音乐的旋律里,我们溶化/你我,在同一个音符上/呀!
亲爱的,叫我做你的“李莎!”/这柔和的都市之夜……
另一首比这更长的《水上表演》一诗,以更其泼辣的笔触进行了社会批判。而
仅就此诗来说,诗人甚至点明了他的诗眼,即“(城市)是人骑在人之上的繁荣”,
我可以想象在持社会历史批评标准的评论家那里,就此可以生发出许多议论,乃至
上升到批判资本主义的高度。我以为,在诗人自己,只是写他一个现代人的所见所
闻及所感所思,那内在的尺度却不过是传统的人道主义情怀,就像他在《造物主第
六日的工作》中所写,造物主在创造“人”时,想的是:“我给他我自己,又给他
超越——/他的一切都该是正常的/他的名字是‘人’!”
从《李莎》可以看出,诗人的笔十分自由,诗也可以这样写的,即使处理这样
涉及男女关系的敏感题材,也仍然可以保持高格调。真是不决定于写什么,而决定
于怎么写了。
现代主义应该是一个包容多元的范畴,属于现代派的诗人、作家,未必都以人
道主义为思想基础。而后现代则更以颠覆包括古典人道主义在内的传统为能事。然
而,人称现代派的艾山,则是一个人道主义者无疑。此艾山之所以为艾山。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